彭丽,80后,人。作品见于《山花》《草堂》《中国校园文学》《飞天》《特区文学》等刊。贵州省作协会员,拖拉机诗歌沙龙成员。 距离 对面的山在我眼里高了几十年 就更高了。小时候梦想 能从贵州的山巅搭一座长桥过去 站在四川的山巅俯瞰贵州 而今,山下两省的界河上已通了大桥 却仍没有一条路 可以通往儿时的高山 村子的容积 守门的柏树很老了它不得不在风里开始躬身,低头开始向一个老巢暴露
高明,1986年生于安徽宿州。诗歌发表于《诗刊》《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等刊。 如果真的可以拥抱 她靠在幼儿园的墙壁下淋雨 多么安静,而菜市场来来回回的脚步踩踏出泥泞之声。 她一动不动,不知道躲风避雨。 铁栅栏上,植物蓬勃, 小叶片承接的雨水又溅落到 她蜷曲的头发上。 又是闪电,又是响雷,她头发上的花朵也跟着炸开了雨中的布娃娃坐在雨声里, 与我相对。多么安静, 她的两只手
山童 ,本名杨林云,1992年生于贵州正安。作品见《诗刊》《绿风》《延河》《上海诗人》等刊,曾获第六届骆宾王青年文艺奖。现居陕西西安。 那年,在兰州与黄河对话 站在黄河边,我是另一条更汹涌的河 那晚,两条大河并行向前 浪的言语裹挟着漩涡,心跟着紧了一下 在脉搏深处,奔涌着未命名的暗流 冲积着生命曲折的滩岸 而气场强大,黄河,用风驳回了我所有的悲伤 从旷野回来 那个把风丢在旷野
付梓益,生于2002年,湖北省作协会员。曾获野草文学奖,青春文学奖。有作品发表于《北京文学》《星星》等刊。 小犬座 坐在草原上,仰望冬季的星空两颗星宿连接着小犬座的腿骨和颈脖 遥远的宇宙深处,正爆发一场星星火山喷涌的星群,托着它矫健的步子一跃千里 被选中的你,趴下脑袋 陪伴着颤抖的西里乌斯,随猎户奥赖温 狩猎藏匿在星云深处的恒星 你迈着雪白的步子,驱赶整片银河的荒凉 风在我的身
无人在广阔之处争辩 无人在寒冷的荒原上能依靠 一堆相互矛盾的真理来取暖 无人在荒原上还要找一面 镜子,需要 一个清晰的自我的形象 在四周无边的空旷之中 风不停地呼啸 无人在荒野上注意过 逻辑,它只是 人们一种提前的约定 通过分析、推论走向的地方 也有可能是一个幻象 人们几乎都是在各自处理着 各自的矛盾。风经常地 也会转变方向吹向另外一边 无人在空旷之处不停说话
从学习写诗开始,断断续续写过一些有关山水、花木等大自然题材的诗作,有一点点个人的思考和体会。记得以前在网上见过,有诗人提出过极具雄心的“新山水诗”写作,到底有哪些新主张已经想不起来了,只是感觉这“新”真是很难做到。自己常犯糊涂分不清田园诗、山水诗什么的,但一点都不影响对陶渊明、王维他们的喜爱和崇拜。后来也读了一点加里·斯奈德、玛丽·奥利弗等国外诗人的诗作,更是感觉要写出新山水诗是件难事。不过要是放
祝立根 云南腾冲人。曾参加诗刊社第三十二届青春诗会、《十月》杂志社第八届十月诗会,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滇池》文学奖诗歌奖、云南文学艺术奖等奖项,入选第十六届首师大驻校诗人,出版诗集《高黎贡山歌》《孤山上》等。现居昆明。 模古 子夜读书,抄得旧诗一句“四壁图书生葬我” 相遇一个自我活埋的老灵魂,他绝望中 幸福的战栗,让我倍感艳羨 夜更深了,窗外 乱世界的风,不知又吹灭了几盏远方的
坐在玉雕师朋友工作室的破沙发上,我用一个午后的时间,目睹了他将一块翡翠毛坯,慢慢雕刻成一朵盛放的莲花,并将其安放在面前的窗台上。那儿已经排列了许多没有开脸的人物和四肢尚囚禁在石头里的马匹。午后的阳光穿过这些雕件的缝隙,形成的小小光柱,洒在玉雕师幽暗中抬起的脸上,让他显得那样安静与洁净。而那些未完工的初具轮廓的身躯,光中散发着微茫,让人觉得那是山脊上一小支正在走向圣地的队伍。 从玉雕工作室回来之后
(一) 树干撑起山顶的深圳北站 刺破站台的钢筋大理石 顽强地探出绿意与花 阳光照不进迷宫一样的车站 春风七拐八拐和高铁准时抵达 高楼如矛,刺破蓝底的天空留白 告诉这里是窗口,不是天井 端杯咖啡,我坐在58层的深铁置业顶端 拨开云雾,深呼吸 眺望远方更高的大厦和香港 俯瞰一个渔村的前世今生 左手边,山的一角,红木山郊野公园旁 林荫里飞出一群白色鸟吸引视线 扑下去,刨开白云
露天采矿场,螺杆铆紧地球 空空的运矿车沿着一级级台阶旋进 深部采区,装满矿石后 又顺着台阶旋出来 采矿,我们每天都按部就班地工作 像一枚螺杆沿着台阶的丝扣 铆紧地球又松开地球 邻座 通勤车像收纳箱,把下夜班的工人 及一个班次的欢欣与疲惫 暂时收进各自的座位 邻座的女电焊工,工作帽压着头发 像蓝天压着越来越黑的山 有披星戴月的气息 她的口罩还粘着焊渣灰 像一闪一闪的弧光刚
硅钢片 灰瓦与小雪仅有一天 梦里的大暑惊魂未定 那年胸前的纽扣系紧图书馆的石阶 苔在一首短诗里唱和 雨顺着磁滞回线搭好的滑梯,落在 课堂里的幻灯片上,残留着锋利的痛 硅钢片和非晶合金对弈 薄与厚,硬与软,韧与脆,新与旧 权衡豁然 白雪铺满咯吱咯吱声 踩疼了遗落在地上的课本 围巾绕紧孤独,散不去滴水穿石 风道横跨南北 清晨,一盏灯 舒展杯里的玫瑰 重新翻开案头的《电机
1 从《山海经》里出来,穿过 殷墟的青铜鼎。传说中的火神来到文昌 看发射塔的火箭,再次与天空对话 祝融号,新时代的火神 以二百四十公斤的骨骼 重构神话,并向宇宙发出科技的天问 六轮碾过乌托邦的平原,车辙 是铭刻于火星岩壁的预言。来自地球的 降落伞,在微薄的风中舒展 如凤凰涅槃,反推火箭的咆哮 如一场祭典,点燃未知的赤色荒原 这一天的火星,有前世,也有了未来 2 激光的舌
关于粮食的诗都是温暖的 关于粮食的诗都是温暖的 像父亲的手,用一粒种子写出春天 像母亲的乳,用生命的成熟,展露丰硕和圆满 雨滴急骤,敲醒屋瓦和沉睡的荷塘 我迟疑,被荷花和鸣蝉叫醒的,是否还是那个夜晚 沉实的麦穗,用乡音与月光低声交谈 养育,是个哲学的词 阳光喧嚣,大地蒸腾,河流兀自沉缓 我扑倒在麦香里,回味酷寒和春暖 被月光偷走的那段流水 这个季节,花香擒住泪珠 晨露,像雨
如果说白云是虚词,那流水一定是 动词。如果说雨水是平面的 那祖国一定是立体的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 土地是它的横切面 天空是它的高,四季是它的 宽度。丰硕的果实,欢呼的人们 和流动的幸福是它的体积 初升的旭日是它的亮部 月亮是它的反光,静谧的夜是 它的暗部,万里长江是它的 明暗交界线 仿佛一位素描者,我为祖国造像 随手拈来土地的肌肤、花朵的 呼吸、黄河的心跳 把祖国还
每换一瓶液化气 母亲就把日期 写在液化气瓶上 或者写在一个小本子里 那里面还记着 孩子们的电话号码 和存折密码 这样,一瓶液化气 她一个人 能用多少天,煮多少餐饭 都了然于胸 这次换的液化气 比以往的多出了十五天 那是因为在这期间 她住了一次院 没有在家开火 她又写下:减去住院十五天 似乎是将病痛 从人间烟火中剔除 空巢 父亲走了,原本就空的 私人楼房显得
茫茫戈壁,这种沙哑的声音 正好填进来,他,背靠着板墻 扬着歌唱着,工友们都放下了手机 鸟儿们在屋顶驻足,蚂蚁们 来门口停歇,这一唱,工友们都忘了 故乡赶来的思念,这一唱 都忘了,每日骄阳暴晒的辛苦 这一唱,时光柔情似水 这一唱,工棚里洋溢的都是幸福 他是被工棚压抑的歌星 唱贺兰山上的积雪,唱身体上 爬满的伤疤,唱,工地上的你来我往 唱,清汤寡水的一日三餐 多么喜欢,用嗓子
一切仿佛早已注定 就像此刻 我只走这一条路而不走那一条 我只靠着这棵树,而不是那一棵 我只在这一刻抬头,而不在那一刻 我看见一朵云,刚好落在树冠上 心形的,如果晚一点点 就飘走了 就变形了 我们一直都在自我选择 而冥冥中,总有一些风 在左右着我们的方向 旧钥匙 清理抽屉 发现一把旧钥匙 因长久不用,表面已经生锈 还在固执地守着一个秘密 或一块禁地 我早已不记得它
雨停后又下,不绝的雨使我的故乡 变成海洋。最要紧的父亲的土地没了 他坐在浮木上哭泣,像孩子丢失拨浪鼓 我安慰他说,一年后,洪水将退去 那时候你就会到六十一岁 谷物重新长起来,房子重新建立 我们一家人包括我们的小马都还在 父亲你不要哭泣,我们的小马还在世 两个年轻的姐姐 她们消失很久后又出现在山坡上 黄色的野菊花、长尾鸟,正开花的檫木 她们在野地变成野菊、鸟、檫木 她们弄丢黄
猴子踩单车,让围观者 进入他的节奏。该鼓掌就用力 鼓掌,该欢呼就尽情欢呼 即使是远亲也要毫不吝惜热情 笨拙中透着一种机敏 众人用笑声表达相隔数千万年 的共鸣。表演兴致更高了 他加高动作难度,答谢赞叹 狮子敬礼迎宾、山羊高空蹬瓶 狗熊跳绳…节目陆续上演 忘我者偶尔模仿几个让人捧腹 的动作。台上时有错愕 或许观众才是马戏团成员 而卖力表演的才是最高等生物 在这个时空略显错乱
在来凤县一个景区,喝摔碗酒时 我摸到了碗底一粒小小的土刺 这小小的疼痛,像暗示,像求救 我领会了它的朴素与善意 我没有像别人那样 用力摔出去,拿它短暂的一生 换取“碎碎平安”的彩头 安慰自己,并不是我多么与众不同 而是它的莽撞与尖锐 救了它自己 我带它来到我生活的城市 它像个进城务工的兄弟 在我不大的茶桌上 找到了立足之地 穷亲戚 不曾知道,凤凰村里也住着 我这么多
黑河一带 把戈壁冲开 一边的马和另一边的牛羊 对望 在枯水期 它们合为一处 草跟着跑一阵 又停下来 在河边取水的人 先是洗脸 把自己的昨天 让河水流走 接着梳理头发 开始崭新的一天 后来,茂密的草丛中 帐篷像膨胀的乳房 这些水,渐渐地成为 奶液和酒 只要这条河流一直流着 这一切 就都在 木简 这小小的木片不知不觉间 把掩埋于沙尘的往昔 连缀起来 烦
雪松冥想 面对湖水的日日夜夜 也是否有虫蚁,被吸引。爬上粗粝树皮。一些 新的创口,正分泌松脂 滑坠的一滴,被你的手指接住。一份清晨 礼物。一份裹扎。刮痧后遗留下了溃破, 还是一种虚空中的连接。 连续的脂香,沁入脑髓。仰面,斜入的阳光, 照亮。鳞皴如甲的树干,凹凸 旧疤已经完全闭合。松针瑟瑟,边生长,边抖落。 那些昨日的情绪体。此刻,被踩踏。在你的 脚下,已积攒厚厚一层。如包浆
少女们在森林中追逐 少女们在森林中追逐 笑声溅起时,脚下的蘑菇 便发出铃铛般的微光 她们谈论着从未见过的大海 想象着鲸鱼是云朵投下的 最深沉的影子,她们把藤蔓 编成辫子,发梢系着愿望 她们尚未被故事的沼泽吸附 自身就是那正在生长的 苍翠的传说,高渺的群星 是的,群星正在为她们值守 当她们抬头,星光并非 自上而下地照射,而是从她们 清澈的眼眸里向上涌出 慢慢地,与天穹的
停顿 我喜欢瞬间的停顿 就是浪花破碎之前的绽放 蝴蝶展开翅膀之前鼓足的勇气 黑暗隐藏影子的坦荡 夜晚合拢眼睛之前的沉寂 灯光熄灭时的漆黑 欲言又止的片刻痛楚 戛然而止的交响音乐 掠过侧脸的一丝忧伤 不易察觉的目光,难以揣摸的叹息 睫毛上凝成的琥珀 转身时发梢的弧度刚刚画完的圆 呼吸与呼吸的缝隙里悬浮的词语 滴落叶尖的悬空之心 我喜欢这种停顿 像人类停顿在繁华浩瀚的世
江面洒满阳光的羽毛 初冬夕阳下,江水收紧了 腰带 岸边的芦苇蜷缩着 跳动的火苗,照亮 江水退去露出的秘密 百舸争流。拖船正吃力地 校正行驶中的一艘货轮 一切都归于平静 对岸的塔吊、龙门架、 树丛 弯下身来 南山,清晰可见。一如 四季起伏的轮廓 奔腾的江水从不停歇 我们站在江边 芦花一点一点飘来 江鸥飞起,江面洒满阳光 的羽毛 纸鸢 江水抬高天空,薄羽纸鸢
寻鲸 喷出的水柱不是面具 游过的痕迹也不是 它的激荡始终蒙头遮面 让我们的惊讶——日复一日 的谜 近乎金属撞击 在掌心回旋 而夜幕即将降临 这会使一切清晰一 置身大海的我们能看到多少 细节 太平洋在前,大陆架在后 这是否能提炼成明天的遗迹 两座火山岛之间 巍峨又摇摇欲坠的生与死 是否超出了我们理解的距离 一头鲸,它的动荡多于平静 ——望远镜赠予我们的幻影
有时候 有时候,记忆就会凝滞,成为一点, 穿透一切,没有声音,没有影子。 那些窄小的街道、路边的黄花 以及你微露的亵衣,都清晰可见, 如隔着玻璃。 有时候,分离的人会再相逢, 重新回到镜子前,在灰暗的灯光下 打量着彼此的眼神, 让往事长出手和脚。 有时候,自戕就是复原,像壁虎断尾 不想就是想,不说就是说 房间里所有的人走完了就是到齐 连死去的人都复活了,是神秘, 无可告
空椅子 阳光轻抚空椅子 想着恋人们曾依偎过它 周遭甜蜜起来 想着耄耋之年的老人 坐在那里 盯着不远处嬉戏的孩童 时光不语 想着也收留过流浪汉 盖在他身上飞絮的大衣 让一种空填满另一种空 总是有更多的事物坐上去 就像此刻,落叶缓缓 还有我凝视的目光 把空推远,再推远一些 笔尖划过 收拾起一天的忙碌,捋一捋 花白的头发 她不经意的笑 让昏黄的街灯明亮一下 她跑过
那是风剥剩下的皮。 青灰,斑白,或留着阳光撕咬的痂。 切下来,平整的一面,被时间 仔细翻阅过,备注的部分有 潦草的雨渍。 它疲惫的神态像极了一个人, 只是它呼吸匀称,没有多余的叹息。 图拉。使用的是蒙古语:猜不出 覆盖着沧桑的戈壁石,和 “顶梁柱”扯上了关系。 图拉出玉。出剔透的美玉。地表下 5公分,就挖到新鲜的土层。传说元朝 公主的凤冠,镶嵌最多的 就是图拉朝贡的宝石一
瓜的研究 这个夏天,重新认识了 丝瓜、黄瓜和南瓜 三种瓜,都开黄花 黄瓜花小一些,丝瓜花很放肆 看上去像喇叭的南瓜花 一点也不含蓄 它们的叶片都很巨大 像一只只张开五指的手掌 对阳光和雨水的加倍攫取 是藤蔓植物的共性 它们还有另外一个共性 那就是呈献的果实也很硕大 得到多少,付出多少 它们世俗而坦荡 三种瓜,三种不同的藤 其一生都离不开一些枝条或壁坎 它们必须依附
礼物 池塘仿佛听到我的脚步 悠游的鲤鱼 争先恐后荡漾到水面 闻风赶来的红蜻蜓 时而徘徊 停泊在花草间 一袭红裙伫立于它们之间 蜻蜓赠予我辽阔 鲤鱼指引我不可见的深邃 而我,只是静静感知 这份无声的慷慨 在裙摆褶皱里 在微风中,继续传递 山间静坐 此刻,坐在山坡上 世界忽然变得很轻 几声虫吟,漏出深秋的讯息 枝头的叶,将落未落 与一阵阵山风 做着最后的告别
塔什库尔干河已经远去 昨日,在石头城下的金草滩 你把雪山的倒影赠我 此刻,在帕米尔之眼石峰下再次相遇 我握住你的一片波浪,不愿放手 有河相伴,生活就不会虚空 河流的哲学,够我研读整整一生 高原的河,与我掌纹的河相合而歌 都唱了些什么?河风可知道 群山,因这碧玉色的腰带而灵动生姿 我思想的峰峦,因这清澈的缠绵而苍翠 我看见一位童子,朝河心投去一片石头 他童稚的笑声,被柔波轻轻
小雪 梦里飘起小雪,剔透晶莹 大风作歌:“在通往春的路上 已进入冬的第二道门槛。” 银杏的金蝶漫天飞舞 打造着一条憧憬之道 蜡梅,憋着一股狠劲 蓄势待发 天空,忽然出现 一个巨大的、镶着蕾丝花边的 半环乾坤圈 时光像一个正在起跑的运动员 准备腾空一跃,跨越严冬的高杆 投向春光抚琴的遇见 雨水 从春梦中飘来,轻轻敲打我的窗棂 晚风骀荡,听见了草木啜饮甘霖的笑声 那些
父亲在岸上看我 父亲说起鸭子们 不用驱赶也会跳进河里去 那时我还小 好奇心从浅水区 滑下去 脚趾抠进烂泥,手向前试探 河水,突然没过双肩 水陷在更深的水里 苇乌射向天空 父亲在岸上看我 整个夏天 我都在河里度过 水流顺从了每一寸皮肤 骨头也有了水性 而我的父亲一 始终在岸上,看我 傍晚 傍晚时分,回乡 看望久别的父亲和母亲 锄头锈在庄稼地里 稻草人只剩一副
秋水 最贴近雪的水。淋漓缠绵。粘上一滴 就知道变天了 我的内心却澄明无比,比未至的雪还轻快 这摇摇晃晃的半生,如果 没有叮咚的泉水,那些 不可复制的值得的等待,注定 会被偷走 水长,长过短促叹息。我刚走出的低谷 又有很多人走了进去 一些人和我一样,走了出来 另一些人,被秋水缠住 再也没出来 晚归 夜幕是一天中的暮曲。晚归的人 晚到夜深入静 数星星已经很老套了。一明一
在迷宫中找路的人 我预备先区分迷宫的类型 以便抽象出逃离的主要方式 按照形状分类或材质 都有无法避免的局限 也考虑它们与金星的距离 或者大小。大象迷失在丛林 与蚂蚁的迷失是一回事 还是两回事?我还做过 其他许多种探索,考察过 很多富有特色的个案 当浪里白条把李逵扔进江中 滔滔河水是什么类型的迷宫 溪水木盆中慌不择路的江流儿 是如何找到出路的,魏武 选择用燃烧的铁锁横江
双手自然垂于双腿外侧, 气归丹田。为回应这收式, 群鸟停止逃避 一头扎回树枝,一棵树 再次丰收了自己的茂密。 公园里,每个人都在召回 从体内飞走的鸟。 有人挥动着羽毛球拍, 一滴汗落下来—— 体温融化的鸟鸣。 而长椅上翻书的那个人,长成了 一座森林, 风曾着急地推动字词 一群群从书页间飞回他的枝。 瓦砾上的河流 它在重建。一条刚刚在屋檐下垮塌, 另一条已高调宣告竣工
山谷的木卡姆 血液凝痂成暗赭。 横断的砂岩以它古蛮的裂口 承住锐爪的一锢,在鹰鹫腾起的那刻。 泥流有缓慢的旧迹,黑崖下陡峻的言语。 当你陈布着往日猛烈凌厉的奔突 已去到了吗?那含恨之爱的终点。 勘探队员的脸,在20世纪未被冲洗的底片里 如水底一箱沉银。无人的蛮荒之云里 他们淌水去不老的乌有乡 一片云杉迢迢,领着大地的根系拔向天空 始而按捺不住自己:为着每一个生命都 倦憎自己
我为何流泪 ——写给A或Z 近来,见到风就会流泪。 总能看到风中,不该有的事物。 比如,秋风的落叶,叶的孤树,树的大地, 大地的天空,天空的星野….. 还有,落叶随风,如我。 近日,读到你的消息,你的文字。 我甚至不能确定,哪篇是为我写的。 一个在灯芯草中,淡淡的浮动的故事, 这注定是一场很奇妙的旅程。我曾说过 爱情是件易碎品,一生只能用一次。 我不想,当我遇见了我爱的人,
有时候,一群羊就是一只羊 有时候,一群羊就是一只羊 它们拥挤地行走在公路上,慢吞吞 它们不躲闪,也不惧怕,无论你摁喇叭 大声喊,它们依然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它们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入骨子的默契 羊的默契;但有时,一只羊也是一群羊 同样的情况,我发现,如果一只羊往前跑 疯狂地,不跑就会死,这时候 它会把一群羊扯成一条流动的有弹性的直线 有时候,是在圈里,一只羊看起来孤独无助 而一
要 要自己软,像父亲手中的鞭子 并没抽到老牛身上,只象征性在空中响两声 要自己无用,网起来的是废油桶,碎玻璃碴 漏掉海草,漏掉小鱼小虾 要避开人群,远离喧嚣 在山坡上盖一间草房子 房前种一簇波斯菊,一排篱笆 要篱笆矮小,小狗轻轻一跳就能跃过去 要波斯菊开小黄花,招来小灰蝶小蜜蜂 不用太多的蜜,在舌尖轻轻洇开就好 要承认自己软弱,有话就要大声讲出来 要敢于做寒冬的稻草人,接受
一封信 从不知名的花蕊中获取快乐是不对的。 但我知道你是谁,就不一样了。 知道你的名字和姓氏,意味着 我可以加入你的哭泣,你的战栗。 我需要你,需要通过你回想 在这个早晨,那遍身露水的,是谁。 用正在跳动的火焰诉说 因为有话要说, 他长出细密的枝叶。 词不达意时, 他变幻出成千上万盏花朵。 因为花朵会凋谢, 他果断地献出头顶洁白的珠果。 冬天的一部分是果实的甜构成的。
守望者 站岗,或者守望,都是一样 隔着一条河流画着羊皮纸 图稿不可修复,亲爱的朋友们 我们走在培田的千米古街上 铜锈般阴郁的天气正蔓延在我们的 可爱的时光里,接近客家人才知 我们身体的基因里,也有跋涉的分子 从老式的收音机里滑出来,竹筛上 鲜艳的店铺名向我伸出了手 我们的到来,是否打扰了一只小猫的睡姿 当它们在深夜发出绿宝石般的光芒 我从人群里脱身,向朦胧的烟雾里走去 我
叶丽隽,浙江丽水人。作品刊发于《诗刊》《人民文学》等刊物及各类选本,出版个人诗集《眺望》《在黑夜里经过万家灯火》《花间错》《春雷与败酱草》《群山有赠》,在美国出版中英双语版诗集《我的山国》。曾获首届“紫金·江苏文学期刊优秀作品奖”《扬子江诗刊》奖、“中国天水·李杜诗歌奖”新锐奖、丁玲文学奖诗歌类作品奖等。 雪夜图鉴 那在雪夜里继续蠕动的 必定怀着巨大的祈愿一 我居住的山间已苍茫一片
初夏,我指认出 那么多的花草,和它们 背后一些人的名字 悠闲,让一些人奢侈 奢侈的,与睡眠挨得很近 我指认出那里的绿色 使千沟万壑,彻底放弃杂芜 阳光在深渊之下 也不放下 一草一木 我指认的鸣虫 放肆地用尽叫唤 一只麻雀飞过 草叶间的爬虫纷纷避让 乡间泥土路,干爽而沉默 野菊花嬉闹着 我指认出的爱 和一些仇恨 像秋天的叶子 此时 正一点点落下
屏幕暗下去 白日的喧嚣 被夜色轻轻收走 最后一句“晚安” 是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很多话,不必说 我此刻的疲惫 正沿着月光 悄悄靠岸 一场盛大的告别 这是一场 没有终点的单程票 在某个站点 注定要放下你 那未知的远方 每一次对视都藏进心房 一起看过的电影 一起走过的小巷 我会学着在尘世保持清醒 我会练习如何体面地退场 不纠缠 不挽留 不回头望 倘若注定要
春天是一个红色的房间 所有的壁画是诱人的花朵 椅子、桌子、床是结实的 树枝 那根在哪呢? 是床上那个人的季节 时间也是红色的 春天注定会来,来享受 时间细胞的轻度愉悦 这房间还差一些小零件 比如桌子的抽屉,是那些 鸟鸣吗? 比如一双高贵的鞋,是精亮 的复活的石块吗? 比如会说话的瓷器,是亮着 眼睛的花蕊吗? 春天房间的门说话了 它要成为一面永恒的镜子 照
不止一次想过 我该像我一样乘坐一艘轮渡 不是别人,是其中一个我 那个四处游荡的我 有雾,围巾飞扬 眼睛里有另一片海,岛屿 变得更小,粘在最深处的 表面 那个我,拥有着海的宽广 他一定早于我出发 承受更多的尘埃,却被更 大的风 洗去,以至如此年轻 以至无法分辨黎明与黄昏 而我还在这里,整理锚链 回收渔网,并在 午夜之后去那个旧码头 看海鸥如何抹布一般擦拭 天空
螺壳 那个和父亲讨论关于蛇的女孩 在高原看见了茫茫的白 她不知道,那是云,还是雪 蛇在地狱,蛇是皮鞭 蛇在天堂,蛇是拇指姑娘 眼睛很大,虎牙漂亮 潮水退去,浪花死亡 螺只留空空的壳。谁放的饵让草原荒凉 松果 需要走很长的路,也需要好久的联络 还好,他们终于在森林里举起杯盏 那个夜晚好长,草原枯了,又嫩绿 那个夜晚很短,花朵没开,又下雪 她想念她的蛇,它在宫殿里 唱着太
脚轻轻一抬 房檐的几粒鸟鸣,顺着 墙外的三七,滚了过来 母亲望着我 什么也没说,只是 不停地搓手 房边的竹林,微笑着 摇曳一首童谣 脚旁的水田,像镜子 昨天扬花的稻子 还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房后的那缕炊烟 在树梢绕来绕去 此刻,真的很静 我的身体早已经打开 迅速把这一切 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山 中 窗下有清风,池塘有青荷 树颠扇动翅膀的大鸟里面, 有白鹤 院坝子上,有绳子 晒着,是刚从地头扯的 红萝卜、黄烟叶、紫菜芽 至于院坝子那块方形石 凸凹不平,却表面光滑 既当了凳子,又当了茶几 屋子正中,那张瘸了腿的四 方桌 一会扮书案,一会扮香案 篱笆墙,板壁房,几丛野菊 既弥漫花香,又摇落星光 张二奶奶 豁着嘴的张二奶奶 说话、编筐 都是漏洞百出
以隐忍之心在 思想的宇宙 凿壁穿崖,有人倒在耐心 有受伤的兽,拖着瘸腿的记忆 抛弃幽暗的洞,绝望地生 灵魂,无所惧遮掩 时间的枯叶蝶仍需要借助 小南风的弧度,才能合拢 翅膀 锤子和凿子,与其说 一生都在训练彼此冷漠,不 如说 最完整的分歧,在狭隘中 各自获得自由身 岩画上的草庐,并不惧怕 雷雨闪电。千帆 正随顺着流水的心意 万物各美其美 但不净化我 一群盲
日间小憩的时候 父亲总会端条长凳坐在台 阶上 用硬币夹胡子 那是两枚伍分的硬币 被父亲捏摸得十分锃亮 父亲熟练地用中指拇指和食 指轮转 在下巴和嘴唇上不停地夹 两枚硬币不时发出脆响 母亲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纳鞋底 总会说,不知道痛不痛 父亲说,哪里会 我有时会坐上父亲的大腿 帮他 但总是夹不上,还夹到他 的肉 父亲故意啊啊大叫 但还是扬起下巴凑过来
一颗土豆 躺在秋天的阳光下 土地上,被秋天遗忘 之前,它被那个农民 从地下刨出来 看见,又遗落了 因此它得以留存在秋天 再之前,四野寂静,只有 秋光 如同时间的尘埃 均匀地遮盖着荒野间 那些不能区分的石头 但此时,收获过的田野里 荒凉的光向这颗土豆聚拢 让它凸显,抬升,高于地面 但让它显现的 是它沉默晦涩的影子,用它的 幽深 把这颗土豆永远反锁 在秋天的可见
一个村子站在高处,披霞衣,吹笛 笛声长长短短,迎接又一批不速之客 在这里,每一天都大吉大利 宜嫁娶,宜酿酒,宜远行或者居家 宜在草坪上追逐,寻找丢失的足迹 有时风吹过来,有时云停在头顶 宜跳竹竿舞,脚尖儿点点 写一首干净的歌;那时,你和红头绳都成为鸟 宜在长途跋涉之后,走近发糕、糍粑 就着方言,服用一点点雷姓的甜 ——很多时候,一次小小的偶遇 就能恢复一个完整的你
南屏的屏向北 北山的山朝南 木棉花儿正在开 布谷乌儿刚好叫 我看见了空中的云 云中的水,水中的鱼 鱼儿长了翅膀又飞到空中 空中依旧飘荡着黑白的云 低垂。凝重。肃穆 南来的风和北往的雨 大街上的裤腿匆匆忙忙 寡淡无味,或者沉默不语 所有奔跑的词汇都汗流浃背 跟不上瞬息万变的空气 此时的大地无限苍茫 空无一人
每月十八号,我把自己 折成一张泛黄的汇票 穿过七个自动柜员机的胃 抵达妻子掌心 一些数字会发芽: 五百元长成女儿的舞蹈鞋 三百元喂养老屋漏雨的屋檐 剩下的零头,在异乡 自动换算成止痛片的剂量 邮戳是枚生锈的月亮 照着收款人栏空白的地址 签名处画只布谷鸟 让它的喙,啄破 所有未到账的春天
“母亲的爱,无视尊严 就如火,无视燃烧物的哭泣。 一王鸥行 “若我有女儿,必许诺她水一般的爱 一种上善至柔,浩瀚幽冥的爱 如同,薄雪化骨于玻璃 银河静养着星宿:爱,最好无痕得像个奇迹。 正所谓——利而不争,以柔克刚 当属水的美德,也乃 爱之真谛。此外,也可为渊,为仁—— 择一万物焦渴的早春,肢解自己 如肢解瀰瀰之源泉,而后慷慨地迁徙,穿越于 苍茫的荒垅破冢之间。即使一朝
正午。一个头戴草帽 满脸沧桑的老人 挥动鞭子 赶着一片白云 徜徉在黄土高坡 一曲信天游,从 他沙哑的喉咙 干裂的嘴里吼出 朵朵白云 纷纷竖起耳朵
大雁在看不见的天空飞 我面朝北 更多秋之阵仗赶来,风先于 鼓声 抵达。身后地锦叶子橘红、 浅红、深红 褐色的曾红过。黑的小果子 颤抖,它们的浆汁比前夜 更甜 我亦和昨天不同 剥离与侵蚀皆刻画我 树残枝呈三星堆纵目状,比 那金子做的 还生动。这木雕成形过程中 流的血 与老树皮的眼睑,会令游客 更愕然 残余的两截虎口长枝干在 问天 还是在等待点燃 皆灼烧
遥远的公路上车流渐息 消逝之风声,会找到新的树林 并试图再次吹拂我们 翻滚的河水,与昔日的悲伤多么对称 我爱过的脸,与一件旧衣之间多么对称 有时走在大街上,一棵梧桐,一条巷子 仔细看它们时,昨日的太阳出现了 从路口的影子中走出来一个人 暮天下,汽车,灯盏,每一片落叶 都在模仿我的脸色,它们从我心中盗取的 同我剩下的一样多,也一样少 故园墙 这里曾是庭院的中央,爷爷种的 水
难免有遗漏的物件突然 出现: 用坏的剃须刀、半瓶他能 量,旧腰带的 卡扣依然有喑哑的光 仿佛无意中打开的回放键 逝水中隐现的沉船 重新把我们载回出发的 地点 打开的幕布上,一列疾驰 的动车 从泉城回到青州北站 出站口,故事有了新的 转折 需要借一声悠长的吆喝 才能重返下午的阳台 沏茶、看花,翻阅民国才 女的笔记 “记忆的梗上,谁没有, 两三朵娉婷
我坐在湖边,看着平静的水面 夕阳倾斜着,橙黄的天幕如水流下来 我手边的小石子,顺着缓缓的斜坡滚动 微小的水花,像正处于含苞待放的时刻 历经沧桑的石头,交出它们长久的沉默 入水时发出一声咕咚,代替一生 它们终于实现了在谎言的缝隙中插花 生活的意义在于值得回忆的瞬间 在于在欺骗充斥的空间中绽放出花朵 石头落下去的时刻,我望着同样通往消失的事物 在风中跳出最后一段圆舞曲 枯黄的梧桐
女人在包饺子,饺子皮是买来的 柔软的白在篦帘上绕了很多圈 男人就看着,时而搅动一下馅料 像是付出了很多努力似的 伸展腰身,阳光渐渐沉落下去 开始数数了,就好像在数自己度过的 若干岁月,那若干个饺子乖巧坐着 在数到某个时间时,女人停顿了一下 似乎感到意外,包的数量太多了 这时男人插话让她麻利些 接着引发了短暂的争执和埋怨 但女人还是转过头,认真地继续数 这次她似乎开始数结婚后
瑞贝卡 在下一次打开门以前 红色金鱼游着的是水的心脏。 这里的一切,是被损坏的指南针。 在动荡的钟表里, 我们无法保有静态物一般, 不惊的脸。 沉默中,贪婪的汁液正打湿 你的旧纸箱。 瑞贝卡 谎言和沉默的风景图里, 星期三是暂停键和切割刀 细长的影子。 我无法向你说明从A推演 到B的过程中 那并不可靠的逻辑。 正如迷惘是迷惘的关键词, 怜悯是怜悯的青骑士。
我们信誓旦旦翻越扎尕那山 被愤怒的风雨掀翻在狼毒花边 路边的越野车被大雨的滂沱 蹂躏成了哭泣的小甲虫 面目狰狞的雷霆和闪电 将我们彻底撕裂,重塑 我们不过是一粒粒湿漉漉 的虫子 在神灵的眼皮底下匍匐 黄河九曲第一湾 牛羊和群鸟浩瀚的想象 千方百计计算 黄河九曲第一湾的弧度 远些,远些,更远些 我想泼墨落日熔金的大写意 把自己钤印在这幅画的右 下角里 一只鹰飞过
我真的很想,在鲜花烂漫 的草地 或长满野果的田野,遇到 一只 野生的刺猬 无论它很小,还是很老 在数不清的刺的另一面 都是清澈的眼睛,和柔软 的肚皮 它们的刺只长在表面 相互拥抱时,也不会刺伤另 一只 它在野地里看到我,一点儿 也不觉得陌生 风来的时候,我们一起躲进 刺里
风迎雪野,探寻隐藏你心中的山水 何时有百万雄兵,在纸上踽踽 独行的狼毫,如辗转腾挪的侠客 月光下,布局凛冽的剑阵 隐隐红尘生处,引雷电之声轰鸣 似有瘦骨嶙峋的汉字,穿林越涧 湿透老枝、r的墨铁,闪烁光焰 又如相互厮杀,紧密拥抱的勾折 每一寸天地,都是撇捺的燃烧 前世小宇宙,在雪中泥泞周秦汉唐 一定醉了,荒烟蔓草的宋元明清 如若抗日时的隆隆炮声,待晴日 风和朗朗,之后的盛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