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少年展臂,冲着空气,打出一记右摆拳。胳膊不太直,尚无多少肌肉攀附,像新抽的枝条。我总觉着,在哪儿见过他。 你真有十八?跟我说实话,请你啃肉末烧饼,刚出炉的, 焦脆皮儿,一吸溜一口汁儿。 少年眼神一荡。他睡醒一觉,肯定还没吃早饭。 我逗他似的,接着说,再来一大碗豆腐脑,白颤颤的,又滑又烫,加韭菜花、香菜末儿、苜蓿丝,一勺蒜蓉、几滴红油,鲜辣口儿。吃完了,肚皮一鼓,你就不再想跟我比试了。 少
- 史静瞪大双眼,对闺蜜聂茉利的决定感到不可理喻。三代同堂?谁不知道聂茉利的妈妈是个控制狂。 生活所迫,能有什么办法呢?自从妮妮出生后,家务堆积成山。贾涛上班忙成狗,下班累成驴,聂茉利也累得腰酸背痛。最后,夫妻俩决定请住在老家的聂茉利妈妈出山。一来妈妈能享受天伦之乐,二来可以减轻家务负担。于是,两人风尘仆仆赶回老家接妈妈。此时,妈妈留在家里收拾行李,聂茉利忙里偷闲,和史静邀约喝茶。 别忘
Q: 我们都知道,您的小说新作《陨石博物馆》一经上市,便大获成功。我想,这对您来说,既是偶然,也是必然。小说中故事的发生地,也就是那个被叫作“水碓房村”的地方,其实已经在您的其他小说里出现过多次,但作为长篇故事体量的承载地,还是头一次。据我所知,该书出版后,不到半年时间,已经有不少书评人在豆瓣、抖音短视频,或是他们自己的公众号里发表文章,称其有望成为继鲁镇、湘西、高密东北乡、约克纳帕塔法、马孔多后
闪水桥下传来张梅的喊声。她或许也喊过我,可我听见她喊尹春明,只喊了急促的一声。 张梅喊你,我擦着满脸的汗说。尹春明躺展,两只胳膊扬在两边,汗水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随着胸廓起伏一松一紧。太热了,过了闪水桥多是下坡路,我捎带她。我将手搭在脸上挡住耀眼的夕阳,喘着粗气说。尹春明累得说不出话,夕阳照在他堆满汗珠的脸上,闪着金光。 放学没走多远,尹春明就喝光了从学校带的水,出汗太多,他一直念叨口渴。临近闪
“没错,这是一幅美妙的风景画。不过,我们还要感恩上苍赐予我们这么多问题:那空间似乎深不可测,我们也不确定它描绘的到底是什么时令……” 讲这些套话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语调平稳,甚至还不自觉地踮了一下脚跟,仿佛不这样就会够不着话筒。毕竟,他是从博物馆大门口一路小跑赶来的,就算室内的空调开得很凉,也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衬衫捂在正装里,都有点儿濡湿了。路途上大理石的陡峭台阶他要蹬踏两次,下行两次,即使
仿佛你们生活在伟大的时代。——也的确如此。 ——布莱希特 四月,米多不喜欢这个从欺骗开始的月份。自从愚人节那天弗兰肯说要带她去海边骑马,就好像有一场没完没了的玩笑一直缠绕着她。 说来,那一天是四月以来最明媚的一天了吧。早晨的微风轻轻吹拂在开得正盛的白玉兰花瓣上,米多知道它们已经忍耐够久了,大约在去年十二月,她就已经见到玉兰那挂满枯叶的枝头上毛茸茸的花苞了。 米多抚摩着它们,感受绒毛可能会扎
预计 预计明天降雪,明天的窗前 将上演童话 常言的饥与寒与悲悯之心 会短暂退出剧目 会让雪花落得缓慢 会让那些同淋雪共白头的人 觉得余生很长 预计明天降雪 预计我依旧不能出去散步 只能把新雪当作旧雪 雪上的脚印依旧新鲜 让人觉得前世的我们 已漫步过来 而前方梅香如故 雪花持续飘 预计我的预计会很准 在窗前看着雪上的脚印 一双变两双 仿佛那是我自己的 仿佛从未孤单过 即 景 和猫在窗上捕捉云朵 捕
有个传统观点盛行,说“文学无用”,文学只是在温饱之后的想法、情感和心中活动的溢出之物。写诗十多年,感觉这个观点可能是在特殊时代和环境背景下衍生出来的。尤其听某位文学大家说“文学是无用之用”后,觉得这个无用还是很有意味的。在我看来,文学是有用的,且有大用,它可以让软弱的我变得强大,可以让我忘却自身的残疾,成为某种意义上健康的人,无论逆境顺境它都会让我保持心态冷静、沉稳。 文学最初赋予我力量来自阅读
杨昊是我第二故乡的一位用左脚写诗的年轻诗人,我曾零星地读过他的一些作品,写得极为认真,就像他对待生活的态度。尽管命运带给杨昊的是不公,但杨昊用诗歌回报生活的是热爱。 《预计》用细致的笔触描摹出降雪前夜诗人的情绪——随着天气而波动,每一次波动都在轻灵与诗意中荡漾:“预计明天降雪,明天的窗前 / 将上演童话”,是啊,晶莹的童话世界“会让那些同淋雪共白头的人 / 觉得余生很长”,也会“让人觉得前世的我
从古镇擦边而过的铁轨,蛇行一样钻进大山。魏柱肩挎蓝色花布包裹,头戴斗笠,身穿褐灰粗布衣,带着家人的重托和出外见世面的夙愿,沿着铁路向山外的世界走去。他边走边下意识环顾四野,神情有些木然地凝望着辽远的前方,树木、原野、秋田,缓缓从眼前掠过。庄稼的墒情很好,丰收在望。 魏柱踽踽独行,目光浮飘邈远。尽管外面充满了诱惑,但第一次远离家乡,难免对外面的世界感到陌生和胆怯。是想家了,还是羡慕昔日伙伴今日的辉
大海之章 潮汐与风暴是理解日常的惯性 海水朝向不同的风口 水声剃度了欲望,我们享用寂静 宇宙在狂澜中扩建了深层次 爱与理想在水中升腾。大海的母语 是一粒盐的透明 谁的认知正在走向海天之间的辽阔 浪尖耸立了灯塔,我们所看到的都是闪烁之物 光明也由风浪推动 疾苦只是悬空的命题,愿力形成了海底 每一只水鸟都有了血肉与翅膀 海水成了流动的因子,一张纸有无法静止的鸿章 大海的语境混
烟台山烽火台 奇山守御千户所的旌旗漫过六百余春 黄渤海的风第一次拂过石砌的堞墙 烟台山的狼烟墩台便烙下城市胎记 蛮荒与海患有了历史凝视的目光 潮声与夯土在时光里垒筑 刀戈护佑五谷,耕犁划破沧浪 雏形初现的城 奏出烽火与渔歌的交响 打捞文明的第一个锚点,呵 诗意的烟台,有了最初的辉煌 凤凰山雪融 栈道护栏山崖,阳面的雪 最先感知第一缕阳光 化作滴落的温暖 聚成一串欢喜的泪,别了凄冷悲切 喜泪洇湿周
- 嘭嘭嘭,啪啪啪,嘭啪,嘭啪,嘭嘭啪……快到津泰路时,我和丈夫弗雷迪被时急时缓的声音吸引。这声音像蓝调,像摇滚,像爵士,又像民谣。 我们加快脚步,拐弯看到两位大汉紧握木槌敲击砧板。蓝天下,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抬起,落下,再抬起,再落下。荔枝木砧板上,粉红、深红的精瘦猪肉随着节奏抖动,如暗藏心事的花缓缓开放,最后“花”谢了,化为一摊柔软的“泥”。 郁达夫初到福州时,在街头漫步
- 挖板蓝根的最佳时节,是清明前后。 挖出的根当天就要处理,还得用山泉水洗。洗时不能搓,要像对待婴儿的皮肤一样,轻轻漂洗。削皮最考究功力,最讲究耐心,阿妈削皮的时候像写字,手腕悬空,指尖承力,竹刀划过根茎时发出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削好的根要切成厚度适当的片,厚了晒不透,薄了易碎。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大人会在院子里铺好竹席晾根片,远远望去好像落满一层新雪。翻晒时要戴上棉布手套,不戴的话手上的温度会
春末夏初,万物勃发。我沿着豫西鲁山县沙河而上,寻找老渡口。阳光携风将我引到一处草木摇曳的地方,这里有一棵残缺的柳树桩,树桩的顶部有几枝柳条朝天四射,上面立着几只不知名的鸟,鸣叫着天地的清廓。这里就是老渡口了,它面朝沙河,背后是一条沙土路,似从母亲腹部扯出的脐带,和后面的古镇连在一起。 那只双桨船没有想象中那么破旧,被一条粗棕绳拴着停泊在岸边的浅水湾里。长满野草和小花的河堤,极似一条枯瘦的冬虫标本
多么好的夕阳 在山尖上摇晃 一只白鹭 在远处的稻田里游荡 它飞起又停下 颈羽闪亮 仿佛这片土地的王 ...... - 老赵扛着长焦相机,手柄处磨得发亮。我拎着一颗好奇而雀跃的心,尾随在他身后。两个刚认识不久的爱鸟人,就这样进入了这片鸟的领地。 五月的风,拂过席庄斑斓的屋顶和青碧的田野,刚刚插过秧苗的稻田波光闪动。喜鹊、乌鸦这对欢喜冤家在这里筑巢,喳喳叫着,从这边的稻田,飞到远处的树梢。 “嘘——
立秋,万物开始从繁茂成长趋向成熟。 在那朵黑云飘来之前,他没想到暴雨会来得如此迅猛。 河流在此处放慢脚步,被半截矮坝拦出一个深潭。眼前潭水清澈见底,水面晃动着白光,各式鹅卵石忽隐忽现。太阳炙烤,水愈发温热,泡久的人开始昏昏欲睡。 毛孔和汗毛一齐欢悦着,鱼儿们成群结队,撞击,再撞击,撞得人皮肤痒痒的,就像进行一场盛大的集体鱼疗。屁股下面也痒痒的,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位置。 志前和志亭正坐在岸边,讨论着
渔号 渤海湾的盛夏,大雾弥漫。瞿老爹蹲在码头的缆桩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爹,咱回家吧,雾太大了,这种天哪有人敢出海啊!”瞿远航穿着一身海监蓝制服立在灰扑扑的码头边。 瞿老爹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越是这种鬼天气,那帮偷捕的越敢往外跑,浓雾一起,什么都看不清,正好让他们钻了空子。” 瞿远航不吭声了。他心里明白,父亲说的正是休渔期偷偷出海的那几条船,船主不是别人,正是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
海草房记事 鱼汛卡在瓦缝的蚀痕里 二十年未褪的咸味 正被晒盐场新来的学徒 卷成烟卷 守塔人卸下桅灯 将满舱星光倒入紫石砚台 他的手臂有潮汐 在农历十五的夜晚 会浮出暗礁的刺青 造船厂午后 八月的铁皮鼓风机 吹散槐树上的蝉蜕 电焊工在钢板焊缝里 种下蓝鸢尾 老师傅用刨花点火 茶缸里浮沉的龙井 慢慢舒展成 一九九二年的海图 我们围着生锈的锚链 分食冰镇樱桃 雨
闹市里的书桌 没有什么环境不是书写的环境 ——谁说闹市里没有书桌 我蹲下来,把小本子垫在膝盖上写字 从我的身体里,就显现出一张书桌 石头的诀窍 如何像师傅一样巧妙地 把墙砌好 徒弟向师傅请教 师傅让他把一座山的石头 都砌成墙 再传授他 那伟大的诀窍 最初他要上下左右 仔细端详 才能使一块石头 与其他石头契合 三年后,某一天,他发现 只要手一拿石头 便知该怎么放了 笛子对锯子的干预 他锯木累了 便
云的鉴定 盛夏的天气预报 也许是对汗水的善意谎言 期盼中的一场雨 总在雷声的路上 我留恋的是 汗水在蛙声中扬花的繁忙 一朵云对汗滴的鉴定 取决于内敛的花香 能否让饱满的颗粒 返回大地的出口 河道 伸手不见五指但见手心的河道,往返于五十多年的交错 水源在大山的岩壁上冒出 晶莹的样子,甚是可人 但更多的路段 成了误入歧途的险滩 我试着用余生 在手心凿一条新的河道 把年龄放牧到清澈当中 骑着白云的倒影
用眼神轻抚山脊 山脊,一种起伏的事物 没有规律地生长,随意卧倒 它想栖息在哪里,哪里就长出 一连片凸起的骨椎。你仰头瞻仰 目光大抵到达白云飘浮的高度,又牵起 飞机驶过,留下的修长缰绳 借助山顶的高度俯瞰公路 看着生命中短暂出现的迂回 不要惊慌,不要失措地防守心胸 要像山脊,埋头面对低洼的潮湿 与世界显露的参差匹配 落荷 一个人向另一个人倾诉的时候 就像淅沥雨中那片张开的
海上的少年 他站在浪里 看着前方,远处 灰蒙蒙一片 暮色正在召集 海水将他围绕 他似乎有点儿冷 此时他高于海 比海更透明 他面向大海 保持着不动的姿势 像一棵勇敢的树 奔跑的树 他扛着一架木梯奔跑 他扛着一棵树 一棵幼树 一棵长满嫩芽,又经常做梦的树 梦见果子和星空 梦见大火和旷野 很快,他消失在一丛绿色里 大雪 天空点燃的 白色火焰,来烘焙 我们一生
晨声 雾气氤氲着村庄 水汽润泽着小院 我曾在东屋的木床上 偷听整个清晨 鸡鸣狗吠 饭香随着青烟消散 泥土与露水清香 草木蔓发,落叶腐烂 蟋蟀躲到我的床下 作业静静躺在桌面 一段不被命名的日子 从胡同深处悄悄离去 我的祖辈 滴进万千雨珠、泪珠 毛毛雨 绵密的雨再次降落在春天 朦胧成有形的波涛 可是,我们已经长大 不再去扦插垂柳的枝条 只是怅望眼帘外的故景 队队车马驶过山前,结彩又张灯 或许我们依旧
苔痕 石头的北面 苔藓铺开一张旧地图 绿得那样慢 晨露从松针尖滑落 碎在石上 溅起细微的光 石头的南面 还是石头 苔藓不着急 菌语 朽木塌下去的地方 菌菇撑开伞 白的像月光凝住 黄的像落叶未干 蚁群排着队 从伞下经过 背上的卵透出微光 像提着灯笼赶夜路的人 木头在腐烂 木头也在生长 彼此不说破 萤火 草尖垂着水珠 萤火虫提着灯 找昨天落下的光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