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特的《钟》 我们都没有看见他的钟。 他的钟并不是用于观望的。 悬挂在马加什教堂和渔人堡塔楼上的钟并不是他的钟。 悬挂在他的跳跃着音符的家中或放置在父亲壁炉台上的钟也不是他的钟。 他的钟藏在淙淙的泉水里,颤抖的琴弦里。当天籁从天而降, 你会发现他的钟藏在幻想的钢琴里。 他的手指里。 他细密的指纹里琴声荡漾。 他的钟并不用于计时,也不指示时间,只是享用时间,消耗时间,打破时间,重
每个人都有让人难以置信的神奇之处。进一步说,甚至都有让自己也难以置信的神奇之处。 我写新诗写了几十年,几乎与散文诗无缘(这当然仅仅是指写作本身,并不包括散文诗的阅读与鉴赏)。我总是觉得,新诗这种工具,够让我用上一辈子了。但是,在2025年初冬的一个夜晚,我忽然有了一种热切的冲动,有了一种更松弛、更舒展、更灵活、更自由、更广阔的表达需要,就像从心灵的某一个笼子里,放出了一头年轻的猎豹(我都不知道我
读诗需静心,读散文诗更需沉浸式地投入到那种带有神秘感的词语变幻组合中,去领受诗歌之美感与散文之流畅。在此,我们很容易就想到鲁迅的《野草》,它几乎成了我们衡量散文诗的标准,其哲思性和力量感会让我们追问——在诗歌与散文之间如何定义散文诗?我在读孙晓杰的散文诗《毛边书》时,很自然地又想到了鲁迅。周氏兄弟二人在日本翻译的《域外小说集》,当年出版时就是毛边书,这源于鲁迅对毛边本近乎偏执的喜爱。除了独特的审美
西汉长信宫灯:人间这么亮 七八片雪花,两三点冷雨。在这个季节,将我洗劫一空。 一粒隐忍,贴着坚韧的标签,医治尘世的劳累与卑微。记住和遗忘,永远在较量。一个人的山穷水尽,嵌入了谁的眼睛? 人间这么亮!你一页一页,掀开我的空洞。在你的眼里,我找不到,我的天空。 春天,并不那么可靠。门缝自以为是,便败给了此起彼伏的鸟鸣。 你左手托灯,右手高举。你的影子推动我的影子。 所有的托举都是高贵的。
黑白与彩色 倒映在水中,红的,还是红的,绿的,还是绿的。水中影子,还原着事物原本的色彩。留在大地上的影子,一律地黑着。影子之外,则一律地白着。我说的“白”,指的是空白。 每天都和影子相处,许是熟视无睹吧,我仿佛很少留意,影子也有黑白与彩色之分。我知道那些渐渐远去的事物,都会在时光里,缓缓褪色成黑白。老时光给人的印象,总是黑白的。比如,老江南,仿佛总是水墨的那一种。 也许,这是我的一种错觉。就
门 能一分为二的,不一定是刀。比如,门。 刀很单纯,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而门,熟谙分寸。开合之间,如表演,令人炫目。 明明开着,里外通透;若转瞬关闭,心生涟漪,似疑虑,像猜度。 回家的人,盼门常开,那是温暖。 问路的人,盼门轻启,那是希冀。 门开着好,还是关着好? 关着好。比如夜晚,把光留在门内,把黑堵在门外。 开着好。比如清晨,推开一条出路,迎来一轮朝阳。 其实,门无论关着
牦牛坪 牦牛坪,积雪浮云端。瓦维埃河,雪水从乱石中迸空而出。 越过四道溪涧,拾矿的队伍灿若繁星。 建昌马在山路上回响,山路像马尾巴甩动久远的山谷和山脊, 向上和向下的道路都充满曲折与泥泞。 当然,还有羊群穿过岩缝,有垒石的羊圈隐于丘岗。披着“擦尔瓦” ① 的牧民,黎明即起,翻山越岭。白发和皱纹坐成了山尖上一棵老松树,或一座山。他的脚下,沉寂太久的矿脉和羊群一样起伏,沉默已久的矿石挫败苍穹
风井 探下身体,不仅仅是为了接纳。 那些从地层深处升腾的气体,掺杂着粉尘、煤屑和汗渍的气味,是大地阵痛之后,一次次深沉的呼吸。 风,是井下流动的血液。 从掌子面,到掘进头,每一条巷道都是鼓胀的血脉,交错或相连,都在等待一场关乎生命的穿越。 风速与方向,总能构成关注的焦点,而最后的尾声往往被忽略。来无踪迹,去无身影,潮湿的井壁留不住一只壁虎攀爬的脚步。 入井,抵达被黑暗涂抹的深度; 穿
孝陵十二月 梅花又初开,我不是第一次知道它的踪影,却是第一次走进梅山树林。 没有叶,早过玉兰,香清出尘,更盛荷莲。朱砂、绿萼、玉蝶,满是意蕴。光余、霭云、丰土,叫作沃野。 寒风从更高的树上吹出碎片的叶,我看见一朵花苞横斜入叶的肺腑,所幸,却不幸地交融,血管盘绕愁寂,瑛瑶辉光春香——是风,让它们暂熄交叠之累。 一条长路,高矮起伏,人们不从这里过,却有阳光探出深林之间,穿出一片猩红。 谁不知
题 记:每个梯子都有自己的故事。它们虽平凡,却能让我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竹梯子 竹梯子也是梯子。梯子的功能与风骨,它都有。 北方不产竹子,可在乡下土路上,看见一个人扛着长长竹梯子,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竹梯子和其他梯子一样,干它该干的活:托举攀登者,帮他们够到想够的世界。 更多的时候,它卧在老屋土墙根,挨着柴垛,靠着煤棚,不声不响,任凭灰尘为它披上一身绒绒的时间的袈裟。 地下数年、一
踩三轮车的老人 她脊背弯曲,像生活拉满的一张弓,晨风碰撞她的额头,在她的银发上打着漩涡。 这条陈旧的村级小路,灰尘还没有苏醒,她骑得飞快,汇入早市的菜篮子洪流,像一滴不肯干涸的汗珠。 她甚至比黎明起得早; 而她的黑夜总是落得慢。 晨风在她的脊背上舞蹈,早醒的鸟儿打着招呼,桂花树的枝叶浓密,那些滚落到路面的,是还在做梦的鸟儿。 多么幸福的鸟儿啊,都是总能看见这个妇人——从少妇到老妪,以及
蒙古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星星》《散文诗》《诗潮》《绿风》《草原》《青年文学》《新世纪文学选刊》等杂志,入选多种权威选本。著有散文诗集《梦幻帆影》《飞行的麦穗》《潺湲的时间》《朝向苍茫》《散文诗选》及中篇小说集、散文集等行世。2006年获草原文学奖,2009年获内蒙古自治区最高文学奖——第九届“索龙嘎”奖。 鸡声割破孕体的黎明 那人去得猝不及防——落日以句号的形式演绎黄昏。
本名陈敬松,1977年生于安徽省砀山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9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作品见于《诗刊》《散文》《青年文学》《星星》《散文诗》《扬子江诗刊》《花城》《作品》等刊物。著有诗集《纸上涟漪》等5部,散文集《提灯少年》1部。有作品收入全国幼儿师范学校语文课本及数十部选本。曾获青海省青年文学奖、“中国·散文诗大奖”、《诗潮》年度诗歌奖等奖项。现居。 漂浮的舞台 可以是天空,可以
郭一博 本科生。有作品发表于《中华辞赋》等刊物。曾获第四十届樱花诗歌奖。现居北京。 告 别 波点,迂回。 徘徊在鸟笼之外的,你的身影,直勾勾抚慰群山的幻梦。我的身体游移、颤抖。 我想象你入侵的冷和酸,泪就这样打湿眉头。看吧!是葳蕤的四月哟!暖的、黄的光线照亮了整个日子,直到红彤彤的目光再次把我烧灼,唯留余烬。 风,轻飘飘的。这个山头从此失去了燕子,这条河流从此失去了鱼群,这深埋在土壤里的
有时我们谈起那间失了瓦脊的茅草房,唇间便空荡如尚未归巢的晚风。即使已远离航行的一切,那些颠簸、那些锚定的渴望、那些望不到岸的日夜。我们仍在谈论,仿佛谈论本身便是一种靠岸。十二月的潮水涨落在午夜,千帆皆沉没于黑暗的水底,我仍在张望,用一双被盐渍模糊的眼睛,寻找某种永不抵达的确认。 锦葵花早开,然而枝叶晏落。这世上的盛放总是仓促,而凋零却从容得像一种修行。河道婉转迂回,像谁把地图折了又折,始终不肯给
一代走山人 仅有的弯刀,呼吸着大雾中的露水,船一般的黑背割开浪花。 猎人浮在树叶堆积的枯海上。荆棘林,从他的手背上长出来。 血色珍珠在不断滑落,那是他放养着青春的火红马厩。 象征往日,野兽奔腾逃窜的颜色。 而在这风声如电的季节,勇猛的走山人已经失去猎枪。 砰的一声!耳中的蚂蚁叩响扳机。他转过石头,吐出紫色的苦胆。 想起病中的母亲,肺上的癌。他的阁楼上云雾翻涌,一枝重楼尚未风干。 最
这么多年,还是习惯与你下棋,指点木质江山。 偶尔闪过的狡黠,回到童年轻轻摇晃的木桶边。母亲在井边打水,那样谨慎,又那样笃定,像你落子时的姿势,平静中泛起波澜。 于是,楚河重新泛滥,你有了涉水的借口。 相士奔走,君王岿然不动。 你轻咳一声,象车沉浮,骏马驰骋。 有人备好三里营帐,昼夜如水般侵蚀,却无法抵达彼岸。 和棋后,你为何久久不语,难道棋不能结束得太决绝、太利落?像两个人,隔着一条窄
这隐匿的形态所有显现的欲望,都在自己的影子前退缩,而他的存在、重量、温度、质感,以及作为一个实体的真实,都凭借边缘、角落、缝隙、阴影而存在并且证明自己。 大地见过因无形而自由的事物,有影却无身,有形却无界。 我认识这个失去形态的人,没有影子也能存在,没有实体也能真实。 一个影子存在于世,并非从被光投射的时候开始,而是从有人站立的时候开始。 一个影子,像回声一样,需要靠形状存活。这就是影子和
时钟的指针,悄悄地旋转着,乐此不疲。 天空忘了关灯,正享受着静谧的独处时光。 云朵坐在一棵树上打盹儿。风儿轻轻踮着脚尖舞蹈,时而近,时而远,想要玩耍的心蠢蠢欲动,又怕吵醒正昏昏欲睡的黄昏。 漫步在河边,谁的影子悄然躲进波光里?熟睡中的星星,还没来得及苏醒。 两岸花海如梦,花枝如弦,花和叶是键盘。 春曲悠悠扬扬,大音希声。整一整衣襟,挽一挽刘海。我在发白的夜里,手抚温柔的风…… 留 白
金 我经常走的街道两旁,银杏叶在秋时亮出你的颜色。 当然,那只是假象。 你拥有割裂一切的气息,足以令世界颤抖。所以,作为万物之母的土,不愿生出太多掌管生杀的你。 当你以温柔示人,人们便视你为财富、地位、容颜的陪衬。 可我知道,你更愿意隐藏。在山川、地下、河流、珠宝盒、深库中静静安住。看时间数着贪婪的白发、肌肉、骨骼的生灭,而无动于衷。一如你的皮肤、血液、骨骼,你一切形态的温度。 你早已
一▶远眺山野像画家摊开的画板,笔尖蘸上红橙黄绿,酱紫色的风在枝头摇曳。继而,枝头的枯黄将迅速化为焦枯,落入泥土,让腐烂成为一种新潮,引领生命的时尚。 走向旷野的深秋,多文本叙事,从画面的剪裁和构思生发,总有一团绿、几点红夹杂在冰雪初融的泥土、枝头,扎根越深,冒出的热气越旺。 清洁工用大扫帚,画出一道与春天背道而驰的弧线,这种极速的转向让天地只隔着一层小雪的微距。直面生命个体深层次的探寻,这是画
一▶槌声早灭了。 栈道的木桩换了多少茬?铁錾敲进红砂岩,菩萨从石胎里起身时,陇山的云正从窟顶缓缓移过。 至今,她衣袂的折痕里,还旋着北周的风。 崖壁潮湿,渗出千年香火的余温。工匠走了,名字也没留下, 只把呼吸刻进这微笑的嘴角。 于是,这微笑活了。 不论你来自何朝,它都报以不老的问候。你站在它面前,就站在了时间的中央,感到自己是过客,而它是岸。 二▶晨光先照到东崖。 露水从佛的眉尖滑
风月与酒 站在诗歌的历史长河中,你就是浪尖上最高的那个人。 少年的你,就似一把锋利无比的剑,用长江浩浩之水,用峨眉的半轮秋月,反复磨洗。 仗剑去国。你乘着轻舟,一路从长江源头漂来。而此时的盛唐,在中原、在京城长安,早已被盛世的浮华和阿谀的小人所掩盖。理想就如一块被废弃在皇家后花园里的玉石。而京城最好的美酒也无法醉倒你清高的气节,你仰天长笑,笑倒一片权贵。 那柄蘸着理想的剑,在现实这块顽石上
一▶它们不说话,只是记住。 不哭喊,不咒骂。生于无声,长于隐忍——把刀锋攥进骨血,把沉默炼成气候。 记住根须断裂的震颤,叶子碾入泥土的寂然,故土浇筑成荒芜的坟场。记忆是年轮上的碑文,是种子深处不熄的火种。 代代相传。 二▶它们悄悄收回借予人间的一切。 少一片绿,便减一分清凉; 断一寸根,便多一道裂痕; 谢一丛花,便散一场虫鸟的合唱。 土地日渐荒芜,成了被抽去经络的躯体。 你铲,它
夜,不是一点一点晕染开来的,似细密凉滑的绸缎,飘落下来,轻盈,却又厚重。 黑夜清空白日的芜杂,鼎沸的人声,车马的喧嚣,悄然退隐。 夜灯零散地亮着,在墨黑里撑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斑驳的光,是虚空,也是黑夜的眼。 那些被囚禁的小小心事,抖落一身尘埃,舒展开来。 一双灌满尘世喧嚣的耳朵,放空,再放空,游走在暗夜里,在一段古琴声里停驻,寻找些许慰藉。 月色隐入云层。舒朗的,圆润的,空灵的,低沉的
脱下鞋子,我在草地上走了几步之后,又脱下袜子。天气暖和了,我就想光着脚板走一走。 经过一丛灌木时,我看见它的枝上冒出了一些小芽苞。 嘿,那也是它迫不及待地露出来的小脚趾。 周末记 初春的天空,还没去掉严冬所养成的锋利与阴沉。 在山上,风像剃须刀一样,刮着我的面孔和沉默。 但我还是喜欢来山上,我喜欢这里的挺拔、安静和空旷。 带上一本书,一坐,便是小半天。 当身边响起鸟鸣,我会抬头看一
秋风翻开《诗经》的扉页,翻开故乡的关关鸟鸣。沐浴着几千年的山光水色,踏歌而来,收敛古典的翅膀,抖落满身的月白风清。 就栖息在门前的小树林里,杉木和苦楝交错,月季和紫薇飘香。那是我和梦想生长的地方,总有微风拂过山岗,总有斑鸠一声声揪心的呼唤。 斑鸠,斑鸠,你这乡村的歌手。伫立在白荡湖边,我水中摇晃的身影里,有你少年的忧伤。 在河之洲,一棵思想的芦苇返回一只飞鸟的瞳孔。村庄安详,岁月漫长,把思念
“分野”与“统摄”是文学评论场域下常见的主题。一方面,人们致力于形塑自身与他者的分野,或语言文字剑走偏锋,或思想情感别具一格;另一方面,作家善于撷取精华,在文章中往往异质同构,规划为有秩序的整体。从诗的内部看,散文诗的诗质铸造,不外乎细节、意味、智性三者。所谓细节,指诗歌的“及物性”,情思沾染浮萍滴露,激情乘着热浪涅槃,标题中名词不可或缺,成为新诗歌的“异质同构”要素;意味,指的是文章音乐调性。柏
主要的树 当你再次看见,你就会发现枝条支撑着万物。什么也没发生。我们在这里,在树叶的框架上。一声叫喊冲开喉咙。我们失去温暖,然后那种摇动就在轻风中怀抱着我们。 空气迟钝,被颤抖和振动贯穿。它需要撤退,需要把生活搁置到一边,需要把它推向那有一袋袋寂静打开的地方。就这样,我生长在这个残废的形态中。你能在我内心看见附近的那条街怎样燃烧。 我开始弯下身,收回这条路,走向那些推动我夜间的分叉点的兄弟。
水无声,诗是沉淀其中的日月。 澄澈的光芒,沧桑了一块土地。 诗是辽阔的河床,江山就在河床里繁衍。 在阆中,杜甫用一阕修辞雕琢了一块土地的斑斓。我手握诗卷,看到了秋水的容颜,也看到了星光的念珠。观音寺里的木鱼声,一声声,惊动了这块土地的嬗变。 文/ 图/阿 辉 漫游记 PROSEPOEM 散文诗小型张读本 ◎鲜 圣卷 鲜圣:1967年12月出生,四川巴中人。中国作家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