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的滑落,也许意味着一条伟大江河开始启程。 金沙江 世界上有一些地方,只能仰望和膜拜,不能抵达,比如长江的源头各拉丹冬。这是二十多年前,我沿金沙江北上,在抵达丽江市玉龙县格子村时感悟到的。金沙江从德钦县东北角流入云南以后,在香格里拉和丽江的玉龙县之间,度过了它青春期前最为宁静的一段时光。格子村就在江边,江的对岸是平整的稻田,通往山脚的是种满稻谷与玉米的徐缓坡地,再过去是浓密的森林,以及更远
当我收到带着油墨清香的《文学年谱》,时光仿佛被打开了一条回路,使我回望到自己四十年来走过的文学小径。那些写作生活中秉烛独行的夜晚,那些遮蔽了喧哗的角落,都在这份作家年谱中徐徐展开,鲜活起来。纸页间那些色彩纷呈、敏锐深挚的论述,多是我从未见闻的,让我重新凝视自己漫长的文学小路,让我忆起几件当初感到挫败,现在却倍感幸运的小事。这些岁月中的微末,本以为早已忘记,今天却在这份年谱里重逢。 记得当年,被视
,诗人、散文家、小说家,1952年生于上海,1982年毕业于中文系,著有专著百余部,作品被译成十余种文字在海外出版。曾获新时期优秀散文集奖、中国好书奖、文津图书奖、塞尔维亚斯梅德雷沃金钥匙国际诗歌奖。2014年获上海市文学艺术杰出贡献奖并被授予UIC荣誉院士,2019年获罗马尼亚“米哈伊·爱明内斯库国际诗歌大奖”并当选法国科学、艺术人文学院院士,2025年获意大利蒙塔莱文学奖。 一 失语的母亲
作为一个“苏超”的球迷,我承认我在“苏超”的元年有点尴尬。我的父亲祖籍原属于扬州,后来划分给了泰州;母亲的祖籍是南通;我本人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娶了一个徐州籍的太太;而我在南京已经生活了三十八个年头了。 亲爱的“苏超”,你让我支持谁呢? 九月六日,排名第二的南京队和排名第三的徐州队在南京奥体中心遇上了,出门看球的时候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渴望为我的南京喝彩,可是,我的晚饭怎么办?我不能让
本想穿过一个菜市场到新村去理发,却在这里待了一阵子。菜市场里的人还真不少,这里的人不称农贸市场、菜市场,而是称自由市场——民间的语言总是准确不已,在这里不仅有买的自由,还有挑挑拣拣的自由,更有停下来磨嘴皮子讨价还价的自由。有人说超市也有自由,只是少了许多,譬如没有谈价钱的自由,货架上标多少就是多少。定价的人躲在背后,让买者找不到,要么买,要么不买,没有什么好对话的,这样也使超市的声响低了很多,人们
一 在树木园,一根从杜梨树上延伸出的细长的蛛丝,无意中落入我和阿尔姗娜的视线。 准确地说,这是一根尚未完工的蛛丝,它正被一只黑褐色的蜘蛛,从腹部不停地牵引着,跨过林中小路,向着一株“遥远”的水曲柳马不停蹄地赶去。多年以来,两株树隔着三米的距离,彼此友好地注视着,并借助半空中繁茂的枝叶,每日互道早安。只有在秋天,风卷起枝头的树叶,它们才会缠绕在一起,做一生中最后深情的告别。除此,它们地上的部分便
我自诩是一名“苏粉”,自然是只要有机会便要去追随苏子的步履。回顾一下,竟也去过好些处与苏轼有关的重要地方,比如他的故乡眉州三苏祠,他贬谪的黄州、惠州,他路过的韶州、南安、虔州,他题匾的南昌滕王阁,他吟诵“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庐山石门涧,他购地筑屋的宜兴阳羡……而这次去的东坡园则是他的终老之地。 孤月一夜许相依 古人说,对待先人要“慎终追远”。历史上为世代帝王和百姓所共同尊崇的人,
多年以后,我在母亲的箱子里发现了几十个笔记本,我像发现了新大陆,将那些由最初的牛皮纸到绿色塑料封壳的笔记本重新放回箱子。我知道了它的书写是从母亲的蚕蛹桑叶开始的。悄悄将箱子藏在我的画室,因为我害怕有一天它会消失。有一年,我要离家到外地去。收拾行装前,我发现了抽屉里的情书,这是我青春期的味道。给我写情书的少年当时在外省一所美院上学,每天都给我邮寄一封情书,都是用黑色墨水写的,这些情书多的三页,少的一
一 我突然抬头看见了月亮。 它像姑娘的眼睛,照亮我生命的歌唱。 二十四小时在工厂打螺丝,白云和星空知晓多少?当傻瓜相机在试探两个傻瓜时,咔嚓一声,两名少年定格在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某一天的城市中。在城市的工业区,底片冲洗之后露出了跷二郎腿的神气,我故意夹上一根香烟,让烟雾在嘴唇之上萦绕。其时我还没有学会抽烟,老唐说,试试看。我就猛吸了一口,被呛出了眼泪。老唐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是来自贵州还是
我在东北长大,却不能算是纯正的东北人,因此,东北人身份标签的“美女”二字也与我无关。数十年前,我父亲的祖先从西北迁至内蒙古,再进东北,与此同时,我母亲的祖先背负闯关东的命运,一路北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某个白天,父亲在校园内攀单杠,母亲对他一见倾心。父亲是自来卷,皮肤白皙,却因为祖母孕中注射四环素治病,牙齿不佳;母亲是个近视,眼里只看到父亲额头皮肤反光,便笃定将来生出来的孩子,将兼具肤白、聪慧、高
一 大兴村八九百人,刘家院子“汉”字辈十三个,大多碌碌无为、平淡无奇,不知从何提起,包括我的亲外公刘汉炳。但有四个人,还是很有些传奇色彩的,一半我亲身所见,一半口口相传,让大兴村这个偏远的小山窝,也平添了一些温度与厚度。 先说满外公。满外公十四岁之前,看人用盯,目不转睛,让人心里发毛。与他打招呼,反应总是慢半拍,甚至根本没什么反应。但满外公好像天生是蛇的克星,大王蛇、草鱼蛇、眼镜蛇,无论什么蛇
味蕾也可以不破不立 人的味蕾也是可以来几次破坏性试验的,所谓不破不立。比如让北方人吃辣,尤其去贵州吃辣。贵州人嗜辣,天下皆知,江湖雅号“辣不怕”。 黔东南苗族聚居地台江县,风烟俱静, 水碧山青,民族风情特色声名远播。这里的 苗族世代恋酸喜辣,沿袭成俗,有“三天不吃 酸,走路打蹿蹿”之俚语,待客的晚餐通常是一顿热腾腾的酸汤鱼宴。 鱼料切成厚片,片片鱼(乌江鱼)、江团鱼、财鱼、草鱼、鲤鱼、
山野趣事 我的那个童年啊,说句实在话,有一多半的快乐,都丢在姥姥家那个叫南古石的小山村里了。您要问那村子在哪儿? 嗜,这么说吧,就在老滕县县城南头,朝着枣庄去的那条大山口公路边上。您开车从那儿往南走大概一里多地,有个弯儿,一拐过去,山脚底下悄悄窝着的那一小片房子,就是了。村子小,也就几十户人家,房子高高低低的,顺着地势而建,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是慢悠悠、懒洋洋的。 那股子过日子的烟火味儿,今天
离芒种还有五天。夏日阳光明亮温暖, 把地面晒得暖烘烘的。 父亲坐在井边的垄台上,太阳晃得他眼睛半眯缝着,阳光把柳树叶的绿影投射到他瘦削暗黄的脸上,他突然抬起松懈的眼皮,像用力回忆一阵似的摇摇脑袋说,倒记不准这大井是六几年挖的了。 父亲上身套件紧箍脖子的灰色圆领衬衣,下身穿一条黑色长裤,裤腿挽到膝盖上,露出一截焦黄皮的细腿,双脚和小腿糊着稀泥,稀泥被高温和阳光吸干了水分,颜色浅淡了,凝结成块,
梭鱼 他把双脚扎进浅水,俯身盯着流动的波纹。阳光照透海面,滩底铺满金色光栅。他在闪烁的波纹中四处搜寻,不觉双眼生疼,抬起头来,眼前还有黑影跳跃。退潮后,海滩留下的圆形水洼,倒映着蓝色的天光,不时有海鸥从镜面里掠过。他从浅滩上来,接连踩碎了几块亮片,拖着两脚泥,回到旱岸上去。就在刚才,他看见滩底有一条条细长的泥槽,两端轻,中间沉,槽底是弧形的切口。海泥的颗粒细小而又黏腻,故而泥槽内壁光滑而又油亮。
那个秋初的傍晚,养蜂人周贵民打来微信电话,说,姐,蜂蜜被人偷走了好多,蜂儿也被烧死了四箱。去年被意蜂(意大利蜜蜂的简称)盗走一百五十多斤蜜,饿死我五十箱蜂儿;前年被意蜂盗走五十多斤蜜,饿死我三十箱蜂儿;大前年、大大前年……我的二百多箱中蜂(中华蜜蜂的简称),就剩下不到三十箱了。姐,养中蜂实在太难了。 顿了一顿,养蜂人周贵民又说,姐,你还记得我托你的事儿不?我的蜂儿有价值吗?如果……如果能有文章证
一 你问我,他是个赤脚医生?我摇头,他没有从医资格证,也没学过医,更像个乡村植物学家。你问我,他还活着吗?我有点儿犹豫,他从手扒岩消失二十一年了,按他的个性兴许还活得巴适滋润。你问我他的名字。我想了想,全名不知道,但肯定姓李,他是奶奶的亲弟弟,但竹枝村的人,全都叫他“催神”。他喜欢这个绰号。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我叫他舅公时,他也会一本正经地纠错,啷个又记不住了,叫错了,没有“大白兔”哦。我立马改
我的老家在安徽省桐城市嬉子湖镇。嬉子湖镇是二〇〇六年八月以后才有的地名,它由位于桐城东南的朱桥乡、肖店乡、双店乡三个乡合并而成。在此之前,如果说起我的老家在哪儿,更要具体到某乡某村的话,我说的都是桐城市朱桥乡松桂村。三乡合并为嬉子湖镇,松桂村的村名却未变,原来叫朱桥乡松桂村,现在叫嬉子湖镇松桂村。松桂村位于嬉子湖镇的北部,与孔城镇相邻。所以,我小时候——说起来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的父辈们去赶
我刚当兵那会儿,还没有出现“暖冬”这个词呢。 那时的东北,雪下得格外勤,也格外大。每当雪停,战友们便立即顶着凛冽的寒风清扫中队分担区。我们不仅要确保犄角旮旯不见一点儿雪,还要将堆放的雪拍得棱是棱、角是角的,如果稍微马虎一点儿,就会被说标准不高。 所以,每当下雪时,我就发怵,不仅怕冷,更怕扫雪。不过,我还有比扫雪更害怕的事呢。 那次雪停时,我发现我们班窗前那棵老松树真的成为一棵名副其实的“雪松
一 灰旧的小镇一如从前,信江绕城而过, 傍晚时分,彩云铺满了天空,河水层层浸染,水云荡如锦,镇子因此被起名锦江。云影从天空卸下,水底有大块的白斑跃动。每天清早,镇上的城门开了,伸出一架浮桥,沿浮桥西行,可到一处小岛。岛上村民每天颠簸往返于集镇与村庄之间。我小时候从浮桥去往对岸,外婆的娘家就在那个盛产棉花和甘蔗的岛上。那时她还是个扎着两股辫子的大姑娘,被年轻的外公用自行车驮进了城门。婚姻生活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