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追忆与缺憾 从温州码头到庄严红楼 一九八七年八月底,我拿着薄薄的一纸录取通知书,背着行李,从温州的麻行僧街码头坐上轮船,摇摇晃晃二十二个小时,抵达公平路码头,再转两次公交车,大汗淋漓地赶到上海医科大学报到。上医的校园不大,但有一种严谨端方之美。当第一次看见庄严的红楼——东一号楼时,初来乍到的我,被那份气派庄严震撼了。 在上医这座校园,眨眼就过了近四十年。时代变迁,红楼对面的草坪没怎么变,
性,本是人类最初、最珍贵的审美疆域,也是最重要的两性互动形式。性,展现了男女最为身心合一、灵肉交融的生命姿态。在人类历史长河中,两性关系历经沧桑变迁,让人感叹、惋惜,有人利用它,有人轻贱它甚至糟蹋它,都背离了造物的本意。 千万年来,“性”之上早已形成了累累的文化积垢。关于性、性器官,世界上各种语言至今没有审美意义上的词汇表达,要么是冷冰冰的科学语言,要么是不正经甚至带着污秽的词语。这是人类的悲哀
,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副主任,新疆作协主席。著有诗集《晒晒黄沙梁的太阳》,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在新疆》《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大地上的家乡》,长篇小说《虚土》《凿空》《捎话》《本巴》《长命》等。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散文奖、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新疆天山文艺奖特殊贡献奖等。有多篇文章收入中学、大学语文课本及教材,作品翻译成英文、阿拉伯文、韩文、马其顿文等。二〇一三年入驻新疆木垒县英格堡乡菜籽沟村,
一 穿过大片大片的三叶橡胶林,我们到达了世界的底部——河口。橡胶树统治的区域外,黄葛树、无忧花、白背枫、五节芒、墨西哥落羽杉疯了似的生长,密密麻麻的枝叶遮住了泥土的红色,也遮住了建筑的轮廓,放眼望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深绿色,仿佛植物才是这里的主宰,我们所处的位置是植物施舍给我们的局部。左侧是四连山曲折的脉络,右侧是南溪河蜿蜒的河床,中间是滇越铁路的米轨(准轨为1435毫米,米轨为1000毫米,全长
太阳刚升上东墙,我们就出发了,父亲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我跟着母亲走在后面。正月初二,正是走亲戚的日子,村外大路上人来人往。天晴得发蓝,气温开始转暖,路上的冻泥化开,在来来往往的车轮和鞋子下变换着形状。这样的路况,自行车是没法骑的,只能推着走,但越走,车轮上粘的泥泞就越多,走不多远就得停下来,支起后车架,用木棍抠刮一番。路两旁的麦地灰呛呛的,麦垄间残留着积雪,间或有几只麻雀,石子一样飞过,迅即消失在
一 四月渐深,摇曳的绿荫里,已有夏日轻浅的味道。 吃过晚饭,习惯到外边走走,总有几声激越昂扬的豫剧唱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辗转隐约传入耳际。有时伴着铿锵有力的急弦密鼓,有时奏一段热烈丝滑的乐音,有时一句高音长腔雄赳赳、泼刺刺直入天际,又用几个“哎嗨呀”婉转承接,仿若云中抛梯,折转而下,听得人心神荡漾。 寻声走去,才发现这个“桥下梨园”。桥叫南桥,桥下原是古老的南城门,这里曾聚集全城最古老的店铺
那次旱情的苗头在前一年就显现了。地上和地下的水约好了般接连躲了起来,太阳火辣辣地悬在我们头顶,连海风也被榨干了湿气,拂过脸颊,糙若砂纸。老一辈说,今年伏旱,只能等秋雨了。然自立秋到霜降愣是没落下一滴雨,只好自我安慰,那等湿冷的冬天,少不了降雨的。结果,本该阴雨绵绵的季节却日日艳阳高照,最终,把人们念叨的“好歹落两滴”的侥幸也蒸发殆尽。 到第二年,积累起来的“旱”终于亮出了獠牙,水库、山塘干涸,河
一 有闲人来,问史上这些文士,我更倾向于哪个朝代的。我说还是明朝——尽管每个朝代的文士都是相异的,但明朝这些人似乎更让我觉得有意思,觉得他们就是身边的一些人,或者就是我自己。 有一句话是如此表达的:“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应该是绝大多数文士的理想,否则几十年寒窗辛劳,终了还是找不到施展之处,那真是白瞎了。像杜少陵那样,第一次科考落榜后,不再温书冲刺,而是转变了方向,用“干谒”的方式来谋求
一 从地图上看,昌江像一枚倒挂的铁钩,死死地钩住了这块呈长条形的土地。当年灰旧的古镇,常年烟雾弥漫。空气里积满了粉尘和瓷土的味道。窑工们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凿土、椿土、炼土、车胎、荡釉、烧窑……他们一生都与水、火、土、木柴还有各种矿石打着交道。老窑工皴裂的手掌抚摸过的瓷器不计其数,但是谁曾想过,这日复一日的工作哪里只是在成就一件件器物啊,他们也分明是在塑造、雕刻一个浑厚而巨大的“皇”字。 生产白
一 万物皆为游子。而山以“游子”名,我只知此一座。 游子山在高淳。古吴楚在此交界。此地,半是楚歌,半是吴调。曾在壬寅仲夏到此,见到一支“跳五猖”的傩舞队,戴着恐怖的傩面,在鼓乐齐鸣中,手舞足蹈从接天莲叶中穿过,瞬间吸进了吴楚古气,盘踞体内不散。 己巳暮春,乘高铁从浙南沿海的温州出发,经瓯江流域的青田、丽水、缙云,转钱塘江流域的永康、武义、金华、诸暨、杭州,再转太湖流域的湖州长兴、宜兴,进入江
◎ 一 “菊花是送给那边的人的,我可不要!”当一位中年妇女步步后退,对着我冷冷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一个石油小镇。那时,我掩饰不住对于鲜花的迷恋与喜爱,深陷其中,以为鲜花的某个组织中,一定藏着我所要的生活。我像一个地下工作者,在东营市的鲜花店之间穿梭,最后买回来一些人们熟知的花材。那寥落的几枝摆放在花架上出售的大朵单头菊,生生逼退了人们走向我花店的脚步。 对于这种多年生宿根草本植物,我缺乏
千灯之焰 头茬香椿的味道,硬气而骄傲,像头初离母体的小倔驴儿。你噼个芽头,便把它给招惹下来。倔驴儿撒起欢来,咳儿咳儿的小嗓音穿云裂帛,整个村庄的风都学它呜呜欢唱。谁家的洋铁桶被欢快的风给刮倒了,丁零当啷满院子滚,撞上墙角的猪食盆、鸡笼子、碌碡砣,热闹自然就接二连三地上演了。香椿没长倔驴儿的嘴巴,它以味道为声线,一把紫红的芽头,开水滚一下,香气瞬间喷薄奔涌,盈满一个家,并且穿透厚厚的楼板和铁门,钻
蚌与珠 房屋后面有块隙地,闲着也是闲着,想着不如造一座小院子。前年在网上买了四株紫藤,下单之前稍微做了下功课,说是有紫色、粉色和白色三个品种,就在那儿做梦般想着开花的模样。一株栽在强哥厨房的外墙角,另外三株栽在我家的院墙后面,两家二楼皆留有阳台,紫藤花开,白的紫的红的,杂花交错,连空气中都飘溢着甜香。可惜藤瀑如梦,墙角的那株病恹恹,支撑了一年,只剩下外墙中间的那株白色紫藤存活了下来,如今尚算有一
这漫山遍野的石头,已经站立了千秋万代。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趁女娲忙于补天的当口,一群耐不住寂寞的灵石,悄悄从苍穹裂罅溜下凡界,在中国东南的海岸边呼朋唤友叠罗汉,左一簇右一丛的,摆出有型有致的一整座山,博来人世间惊艳讶异的表情,还有那经久不息的喝彩呢? 其实,改天换地的开始,缘起于一连串地质事件:欧亚大陆板块与太平洋板块彼此较劲掰手腕,亿万年前的某一天,二者交接处山崩地裂,炽热熔岩从地壳深处汹
出石阡县城往北,高速路变成乡村路, 不时有红顶白墙的楼房在车窗外闪,玉米和 油菜地一大片,又一大片。山顶上,风电叶 子缓缓地转,一时间左边,一时间右边,捉 迷藏似的。回头看,依旧是先前的几叶,换 了角度,缓缓地转。河流与场镇相聚处,便 是兴隆。 说是街,其实就是一条公路从中间穿过,拖成一字长蛇阵,楼群在两边一忽儿高一忽儿低,一忽儿密挤一忽儿稀松,逼窄的街也一忽儿高一忽儿低,新的旧的楼
里下河,冬春盛产野菜。 提到野菜,就不能不聊聊明代乡贤王磐。王磐(约1470—1530),字鸿渐,号西楼,人。 王磐是著名散曲家,人誉“南曲之冠”。“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声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眼见的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的水尽鹅飞罢!”这是他的《朝天子·咏喇叭》,此散曲被选入初中语文教材。 王磐也是画家。至今仍流传一句民间歇后语
那个早晨,天色阴沉,一阵狂风刮过,村口的晒场上扬起一片灰尘。尘土落下的时候,我听到了大锣的声音,然后是几声炮仗穿天而起。不一会儿,一队穿孝服的人走出了祠堂。队伍里,有人托香盘,有人举纸伞,更多的人拄着哭孝棒,不停地弯着腰。就这样,他们沿着塘河,走过攀龙桥,走过大樟树,走过我身旁。我看到他们的身后,有一辆贴着挽联的大货车,缓慢地行驶着。车上堆放着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橙的黑的白的、折的叠的剪的刻的绑的
正是草木萌发之时,我和几位朋友来到位于的霸王祠。虽然祠内大部分建筑系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重建,但茂密的松柏、挺拔的翠竹,还是给人庄严肃穆的感觉。 进入祠内,迎面便是享殿。享殿门前高大的香炉上篆刻的“拔山盖世”四个大字,顿时让人心中平添几分敬重。享殿正中是一尊霸王立像,两侧是历朝历代关于项羽的诗咏。毫无疑问,最为世人所熟悉的,是杜牧的《题乌江亭》:“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腊月,新疆福海的深冬,寒凝大地。雪是这方天地的主角,一落便赖着不走,整冬不化,把村庄、院落、道路、田野都盖得严严实实,白得纯粹,白得苍茫,极目望去,天地连成一片。那时,天冷得吓人,常达零下三十多摄氏度,出门呵出的一口气,转瞬便化作一团白雾。当地人过冬,习惯穿羊皮袄、戴羊皮帽,一般棉衣,挡不住这北疆的寒。记得我曾有过一件洋气的滑雪衫,母亲说好看是好看,不过是样子货。果然,我穿出去没
阅读于我,从不是一时兴起的闲情消遣,是镌刻进岁月书卷的悠长陪伴,贯穿一生的精神滋养。从懵懂稚子到鬓角渐染霜华,那些翻过的书页、品过的文字,早已悄然塑造了我的心性,成为生命里最温润珍贵的底色。我始终信奉“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这两句箴言,多年来一直是我的网络签名,藏着我对阅读最赤诚、最深刻的执念。 幼时的记忆,总与薄薄的连环画紧紧相依。昏黄的灯光下,老旧木桌旁,那些巴掌大小的画册,是童年最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