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算喽,来,喝酒。卓明天说。 拴着话尾巴,他将四个静候在桌子上随时听从调遣的分酒器,一把抓到自己面前,橐橐橐,如士兵紧急集合站成一排,右手拎起酒瓶,举在眼前看了看,瓶身上“太子醉”标贴,有如一只大马蜂,在他心尖子上螫了一下,不禁慨叹道,好酒,可惜啊可惜!可惜啥子?他没有说出下文,洪飞机明白,但他不想接嘴。 好像跟酒瓶有仇,卓明天曲起手臂猛力一摇,瓶子里的酒被摇昏了,银亮亮的小泡沫惊惶失措纷
1 王流水没想到,回莫索镇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疯子。他还是老样子,浑身污垢,颧骨突出,瘦得像猴,只是眉目比以前更潦草了,枯黄的胡须如一把稻草挂在脸上。疯子在沿街找东西,他永远在寻找什么,这个形象跟记忆中的完全一致。 世界像在原地踏步,十三年了,小镇并无多少变化。铁匠的儿子在打铁,屠夫的儿子在杀猪,开米粉店的郑小娥没有儿子,只能自己守店,几十年如一日地经营着她的早餐米粉店。王流水一边走一边打量镇
又是一个静谧的黄昏。无风。懒惰的风,每到六七月份,总是蛰伏到山谷深壑里,亦或是躲到某棵老树枝丫间打盹。真该大声呼喊,呼喊着把那风唤过来。这静谧,无际涯,阴沉沉地压着,使得河槽里的石头都软塌塌地泛着白光。年逾四十的牧羊人色迪如此想着,慢慢地穿过宽敞的河槽地。河北岸,挨着山脚的小屋前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那是苏哈岱,一个比色迪年长六岁的独居女人。见苏哈岱站在那里,色迪加快脚步。 “哦,阳婆马上要下去了
透过桌子正中间暖锅蒸腾出的雾气,李树青看见了门口下班回来的方敏。 一片乳白色的淡淡的水雾中,穿姜黄色连衣裙的方敏正低头脱下白色的高跟鞋,弯着腰将它们一一摆放好,而后她穿过水雾,李树青听见盥洗室的水声响起,很快又停下,过了好一会儿,已经换上一套家居服的方敏才从卧室的方向走出来。于是透过雾气,李树青就只能看见方敏的脸了。 方敏一言不发地坐在了桌边,看了李树青一眼,而后自顾自地拿起勺子,捞起锅里的蔬
沉默 在沉默带来的广阔空间里散步 我一个人 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 我是哑巴,但永远都能和自己说话 一些草芽的嫩黄色 和几片碎玻璃,在小雨后闪着光 在沉默带来的压力中,仍然能有生长的东西 我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样 我像一个被审问的人一样 什么也没说 在沉默中,既不会爆发,也不会死亡 连路过的陌生人 都能感到我身上有种东西像棺木已经被钉死了,没想过打开我一个人,正在习惯这种生活
竖起的简历就是一道墓碑 名字一栏,写得工工整整 让人看起来 至少,不是一个不靠谱,和轻浮的人 出生地一栏,写得潦草一些 暗合了我的革命—— 机房头那个贫瘠的角落走出来的 五十七年多来,哪儿都能生长 至于政治面貌、性别、年龄、职业…… 写得明明白白 至少说明,我是一个清清楚楚的人 奖励一栏无需浪费笔墨 确实无多少,可以拿得出手炫耀的 至于惩处一项 那个“无”写得大而醒目
走向春天 水仙仍那么矜持,像对待 一个陌生人 园子里的玉兰树 用鼓胀的芽孢 再一次证明,我们又老去了一岁 独自走出去,来到旷地上 能够听到鸟雀的声音里 雨丝悱恻。浮动的春水 流向远方。我所爱的人 她一次次耽搁了时辰 火车带走了鸣笛 留下了铁路和春天 我着薄衣 与一只蚂蚁邂逅在铁路上 我着薄衣 面向阳光,看见了波动的大海 送来了帆船 河边 去年的这个时候 浪花
走进草地 草地挤出一个柔软的下午 和一轮柔软的落日。我在人群中悄声说 老家就隐藏在对面的风车下 草地回我以晚霞,在不怎么好的天气 那微弱,仅次于一个人 在一群人中保守秘密一样 接近夜幕 在草地上多走几步,听它 叨叨几句,收集羊群掉落的 碎银子一样的蹄印,时间行走的声音 难免消瘦 假设这是某个季节的 最后一个下午,我投递出的零散短句 谁会在何时收悉。但是没关系,你看 草
黄昏近 枝叶扶疏,花朵们昂然向上 细雨洗净了叶子和花蕊 根须伸向泥土,在黑暗里 散发着清幽的馨香 夕阳斜斜地照了过来 几只蜜蜂嗡嗡作响,萦绕其间 不时用透明的薄翼触碰光线 似乎沉迷于这片刻的欢愉 热情在尽情挥洒 点点星辉即将降落人间 春风凑成时间的碎片 庭院的牡丹和别的花朵一样 在我背后闪烁着暖色之光 有一半遐想,是留给远处的 就像另一半遐想 留给芳草萋萋的塬畔
夜色从未改变它的宁静 自从我回到村庄 屋顶,已悄悄换了颜色 瓦片上的多肉,干枯了 大槐树从盛年跌落到脚下的 水泥透气孔中 路灯的光晕 犹如大口呼吸的眼睛 提示我封存好记忆 不要用语言来观察风声 村庄,被驶过的车灯轻轻划亮 它不说话,只在远去的路上 目送着亲人 接住每一片下落的雪花 夜色从未改变它的宁静 我借住在它体内,一起厮守着 苍老又新鲜的疼痛 它将使我不再忧伤
老惠用力地抬了抬眼皮,想睁开眼睛,但还是没有睁开,迷迷糊糊他好似听到了一只鸟的叫声,那声音尖利地划过群山,他又努力地睁了睁眼,这次眼皮终于抬起来了,他扭头向窗外看去,看不见任何的景物,车窗已经被厚厚的冰雪覆盖,他被困在小小的驾驶室里。他看不见它的身影,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但是在四周的沉寂里,他却能够听见它一声又一声时近时远的鸣叫,那是一只鹰的叫声,昂扬、清脆也凄厉,听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那只鹰就
还不到九点。陈主任打着电话,匆匆朝李冬阳办公室走。他半个身子还没进去,便用打机关枪一样的语速,让李冬阳尽快到刘校长办公室一趟。“注……注意……控制情绪啊小李!”陈主任侧身站在门口,伸长脖子,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李冬阳起身应了一声,保存好刚新建的文档。工作还不到半年,这是刘校长第二次约谈了。她喝了一口热水,烫得舌尖儿发麻,不由得在地上打了几个转儿。她心里烦透陈主任了,他捎话准没好事。 从李冬阳办
第一批开花的树 总有一些植物在意料之外开花,这次是结香。两星期前就发现结香的花苞已经膨大,灰白色的一朵朵,扁圆,台灯罩子似的挂在浅褐色的光枝上。每次出门,远远就看到它们。阴郁的冬日天空下,花苞的星星灰白反而让人感觉清爽,大约榕树樟木这些常绿植物的叶子使人的视觉逐渐疲倦。走近时,习惯性摸摸花苞。花苞毛茸茸地绷紧一股力量,仿佛猫咪的小脑袋。有时会想一下花开时的样子,想必花也是灰白色,像高山上的火绒草
先生坐在餐桌边,说,你把降压药喝下去,早起没喝吧?现在喝怎么样啊?——他把尾音拖长,来增强语调的柔和,免得我听到“喝药”二字产生逆反心理。我已入中年,却不可思议进入逆反期。 我说,医生嘱咐我,这段时间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喝降压药,但今天我睁开眼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药,而是其他,遵医嘱,现在不能喝了……我垂下眼睛,目光恰巧落在餐桌上一只土黄色小蚂蚁身上。小蚂蚁已在桌面上转了很多个圈,它不停地冲出
柳树塬 故乡位于甘肃省环县西部一个偏僻的山沟里。柳树塬是故乡最大的塬面,最早的名字叫独坟峁,因其山峁顶部有一座孤独的古坟而得名。不知何时,故乡人又将独坟峁更名为柳树塬。之所以更名,我想不外乎两个原因,其一是在地名中用“坟”字不吉利,其二是后来人们在塬面的一块平地中间的道路两边栽上了两行柳树。将独坟峁更名为柳树塬,既回避了故乡人非常忌讳的“坟”字,也可以感觉到故乡人的“文脉”。因为,对于一个山外人
- 火车从西山下哐当哐当走过,常常把我在深夜里叫醒。它不但脚步重,声音也大,总在我的窗外吼一声才开过去,像是只有告诉我一声,它才甘心哐当当远去。而从半山腰钻出的动车总是悄咪咪露一下脸,又马上钻到山里,不要说深夜,白天也屏声静气,像是担心让我受到惊吓。 很多时候,我们在相互求证,刚才是不是过了一辆动车? 过了吗?过了吧! 那是多么有礼貌的车啊,总是轻手轻脚,悄声细语,比大多数人都做得好。人们
前几日从手机视频号看到天水美女引导介绍共和巷的历史,也有朋友发微信介绍共和巷来历和家居此巷的民国名人冯国瑞、张直忱等先生的故事,勾起我对共和巷蒲家大院的一些回忆。 蒲家大院位于共和巷中段东侧,大院门朝西,进大门从刘家南山墙根走过,左拐就是南北长东西宽长方形的前院。上世纪七十年代前,大院的门座可不是这样的,那时从主巷中段朝东拐,还有十来米长的门道,走到头是照壁,大门就开在紧挨照壁的北侧,朝南。在门
月光下(外二首) 西北师范大学 树 贤 一弯月亮下,有两个孩子 一高一低,跑过 一片绚丽夺目的波斯玫瑰 两个父亲带着 儿时的记忆,在小河中打水 娶亲的人,携光跃上山岗 可是今天并不寻常,天空乌云密布 你说,他们能看得见镜子里的黄昏吗 他们点燃了石油 火光冲天,你说他们能否挺过这场风雪 好了,你看,那些人背起枪走了 月亮又一次亮起来了 ——月光下又站了许多人 春日的
天气晴好。友人有约:春色好,去山里。 出发。本无目的。车行至半山,山岩边野樱桃已经红了,瘦小的果,满树满枝。友人钻进树枝,摘来一把,手虚握着,小心翼翼,我摊开掌心,半握,接住樱桃,一颗一颗,仰头丢进嘴。再接住一把,再吃。酸多于甜,酸味在舌根盘桓。相视,龇牙而笑。 眼前忽现幼时院边那一树樱桃,蜜蜂嘤嘤嗡嗡,春光晃眼,会爬树的男孩上树打樱桃,我躲在树下,吃到牙酸。一晃,几十个春天竟过去了。 山势
三月的风,是从山坳那边拐着弯儿过来的。它不像冬日里那般锋利,带着些羞怯,又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轻轻地拂过河面,水面便起了皱,一圈圈荡开去,像是大地苏醒后第一个舒展的懒腰。春水便在这时生出来了,平静的水面不再是冬日里那般沉滞的、铁青的脸色,而是活泛起来,透出浅浅的绿意,清亮亮的,一眼能望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和水草,这种水草方言叫“毛褥”,和女人的头发一样,不过却是绿色的,在水底随波荡漾,甚是好看。就
长用缝衣针做鱼钩的故事。我悄悄爬起来,摸到母亲的针线篮跟前,抽出一根最粗的缝衣针。划亮火柴,点着煤油灯,把针尖伸进火焰里。针渐渐烧得通红,我用钳子夹住它,按在磨刀石上,小心翼翼地弯成一个钩子。虽然很简陋,可到底是个鱼钩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找来几米母亲纳鞋底用的麻线,那线结实得很。又从后院的竹丛里砍了一根笔直的细竹竿,把麻线一头系在竿梢,一头拴上鱼钩。又找了个细长的石头,绑在线上做坠子,在田边的
王姨,用换来的钱,给我们买来了一些大米。放学回家,我捧着香喷喷的米饭,望着依旧穿着灰扑扑衣裳的母亲,忽然想起她穿着那件明媚的天蓝衬衫,站在暖阳里,像蓝宝石一样发光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眼泪就要涌出来了,怕母亲觉察,我慌忙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米饭,母亲心疼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轻声劝道:“吃慢点,锅里还有哩!”那年我才八岁,第一次尝到心头沉甸甸的滋味——为母亲委屈,为生活憋闷,多年之后,我依然记
跑了,挨着茶树一垄一垄摘,前夫说,这哪里有茶叶?我老远看见嫩芽多得很,一伸手就不见了!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表妹夫细心地给做了示范,山间的阳光渐渐升温,微风带着暖意,大家一边采摘一边笑谈,我透过薄雾瞅见前夫从身后取下背篼轻轻放在茶垄间,在一棵齐腰的茶树前折腾了半天,时而摩拳擦掌,时而站直身子,时而蹲下,然后,双目温柔地在眼前的茶树上轻扫,右手在茶树间起落,食指和拇指指腹摩挲着鲜嫩的茶尖,轻轻折下一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