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股风掀起一大片夜雾,过了好一阵,马力才慢慢看清自己。此时还是凌晨四点,他便跟邝叔一起上路了。夜幕下的一切皆已被霜打过,连路灯也闪烁着像寒霜一样的光。一片片落叶从他们眼前飘过,一片粘在马力的眼镜上,一片落在邝叔的脑门上,他挠挠脑袋,那光秃秃的头顶上正冒出一缕缕热气,两只大脚板甩得吧嗒吧嗒响。 这是马力拿到大车本儿后第一次跟车跑长途,他还不知道那条路到底有多长。他打开副驾座这边的车门时,邝叔
月亮 1. 枫香树巫卡 我是巫卡养大的,我的巫卡不会说客话。 巫卡是从别处嫁到我们盖莱的。在她长大的寨子里,汉人叫“客家”,客话就是学校里教的普通话。 自小,我没有见过阿乃(妈妈)。 巫卡说,我是从桥边捡来的,我的姐姐小瑶是从水井里捞上来的。 “我们不是双胞胎吗?怎么一个在桥边一个在水里?”小瑶问。 巫卡说:“阿乃生了你们,托桥来送。桥说,我已经老了,只能载得动一个孩子;阿乃又问水井
青桐城里早些年只有四条街,南大街,东大街,北大街,外加一条和平路。和平路是主干路,也是后来新建的一条路,因此,路两边的也都是些新房子,楼房;最高的工商银行,七层,像文庙门前那只赑屃背上驮着的石碑,又瘦又高,总能看见风在它顶上打旋。和平路往北的尽头是人民广场,广场西边是胜利餐馆。每天早晨七八点钟,这餐馆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在政府上班的,在周边工厂上班的,闲了在家不上班的,过路到青桐办事的,来来往往的
陈亚光每天黎明都要晨练,他不打太极拳,也不舞剑弄棍,只喜欢在公园树林和大坝上走路,边走路边琢磨事。他把自然界的光琢磨划分出了三层,白昼的阳光是第一层光,黑夜中的月光和星光是第二层光,黎明的光是第三层光,第三层光进行着日月交替,那是一种由混沌到光明的伟大转折时刻,可是,很少有人进入第三层光中,去体验这种创世纪的感受。 每天一大早,陈亚光都会走出杏花苑小区,从磐石路由东向西走横穿南北向的人民大街,到
1 在我们村落诸多古老传说中,有一个关于老虎瓦戈巴的故事最为奇异美丽。存放在庙中的薄薄村志这样写道: “一叟负担夜行跋涉,口燥不耐。至茅弯寨,缘中岭,过乱石滩头,忽闻水声潺潺,俯而近察,流泉掩于松下。源清水洌,荇草交横,月落于中。遂释担掬溪水饮。少时,一虎出,叟大惧,不能脱,虎为人言曰:汝何食吾月?吾夜夜宿此滩头,月盈之夜,水亦涨满,遂饮月以为兴。叟哀哀不能言,忆担中有泥罐,遂盛水奉于虎前,曰
我一生都在等待变作烛火的一瞬。屏息,弓身,梦里般摇曳舞蹈。水色蒙蒙,山雾连日不开。我游戏,我追逐。远方快艇声如惊雷,脚下起伏不定,白浪则溅在鼻头。人们快步掠过,交接钱、言语和忧心。——发船了发船了。十块走不走?走你个头。船离岸,绳索解绑片刻,我一跃,稳稳落在小甲板上。水下绿莹莹全是草,密密一片幽深眼睛,与我唇齿相接。原来我在舔舐浪头,水只是水味道,与雾中氤氲水汽并无分别。发动机轰鸣,水底混淆起来,
1 在大海淹入他脑中以前,他和所有人一样以为,一切的肇始乃是那场大雨。正因大雨簌簌摇动了脆弱的丛林世界,这种野蛮的四蹄哺乳动物才会闯入剧院。人类社会是高度稳定的社会,并不会因为大雨就失去秩序,野猪的世界却如此脆弱。它饱满的小眼睛不安地四处转动,里面噙满了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液体。有专家指出,野猪是一种无法感受悲伤的动物,只会流出生理性泪水。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我们不得而知。人类是一种可以感受悲伤
近来,我的左脚心有一处仿佛被玻璃扎到,总是隐隐作痛。我确信这是由于我碎裂的手机壳尚有诸多残片潜藏在宿舍宽零点九米的床铺上,它们是细不可察的子弹,拼命钻进庞然巨物般的我的躯壳之中。同学们总说,我是一个神经质的人,我的回应是,如果你的左脚也像阿喀琉斯一样存在致命缺陷,你也会如此摇摇欲坠的。但我执意不肯换掉手机壳,因为碎裂的壳面下涌动着一幅与月亮有关的画作。林瓜说,她第一眼看到这幅画,以为是最近很火的一
Y国著名喜剧大师后人与本国著名戏剧艺术家后人历史性会面那一天,双方在台前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几乎扭打在一起。事情始于一场展映交流活动,那天我骑着自行车赶去学校艺术剧院进行展映活动签到,还没走近那座灰暗的二层大楼,就被门口挤满的人群吓得一个趔趄跳下车。艺术学院对自己的学生一贯保持一种严格态度,你必须在活动前、活动过程中以及结束之后,在写有自己名字的单子上盖满三个章,并通过手机精准定位,在艺术剧院方圆一
推荐语:魏思孝(山东理工大学) 《狐步》这篇小说,有几个重要的意象。一、狐步舞。四个小节的名字,也是以跳这个舞蹈的步伐所构成:前前,右停,后后,左停。二、塞缪尔·贝克特的戏剧《等待戈多》(又名《待果陀》)。小说中的主线也是以当地的文化馆要排练这个戏剧,寻找演员,然后完成演出的过程。三、《奇死》是老先生孔期颐和小说中的“我”要编纂的书,记录生活中的各类非正常死亡。这有点类似于蒲松龄创作《聊斋志异》
推荐语:李莹(中国海洋大学) 乙札的《万安寺》以禅写意,小说以双视角展开,通过视角错位描写了从万安寺到秀灵寺、乙泓盲眼、小师弟成为方丈的数十年变迁中名为“素云”者的命运,众生最后终于在“眼珠是佛祖,素云是佛祖,人人都是佛祖”中找到了自己关于佛的答案。 第五幕的写法可圈可点,嵌入佛学经典中的“一指禅”公案,让“俱胝断指”中的童子参禅作为一个副文本与小说中小师弟的修行形成互文,直至第七幕点明小师弟
推荐语:徐东日(延边大学) 《庄子标本》以“标本”这一核心意象,隐喻了个人精神世界在面对家庭与社会规训时的脆弱性,揭示了主体在家庭、凝视与秩序的多重作用下所生成的困境与精神异化(陷入的永久性认知失调与情感流放状态)。小说作者张束手通过将“庄子”这一古典哲人意象置于标本箱内,完成了一次对传统人文精神的当代重审和悲悼。在这一重审中,“庄子标本”是对福柯“规训权力”怎样渗透主体情感、并塑造乃至扭曲主体
恶疾之年 灵山北麓,群峰环形,山梁如骨脊。一条山道若隐若现,在山谷间九曲八弯。峰丛如饿虎环视,岩峰如斧劈。山与山挤压,发育出一片三角台地,形如牛圈,遂名牛栏栓。这里常有狼啸,嗷——呜,嗷——呜。台地之村大济,将牛栏栓作了野坟之地,埋夭折之人,埋短寿之人,埋无家可归之人。 甲戌年,民国二十三年,忌祈福、造桥、探病、谢土。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份。6月,大济有婴儿肺炎数日,不医而故。家人将亡婴用簸箕
向长松一生娶了三房姨太太。原配是包办婚姻,一个小脚女人,比他还大几岁,他虽不满意,但不敢在奶奶面前表露出来。二房是我母亲的亲娘,生的孩子最多。向长松还在长沙偷偷娶了第三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在国民党军队土崩瓦解、灰飞烟灭时,原本准备参加和平起义的他鬼迷心窍,忽然脱单,只带着第三房姨太太仓皇逃到了台湾。1987年,蒋经国先生宣布解除中国台湾戒严政策,允许部分老兵回大陆探亲,这时才知道,向长松已
星星街位于德国西部某小镇,是一条真实存在的街,因为我家就住在星星街,它的旁边是月亮街。 星星街在小镇边上,和森林接壤。一幢幢两层楼的斜顶瓦房整齐地排列在街道两边。每家门前都有草坪,草坪上按照各家的审美布置花草树木或者泉水石头。每幢房子的后面有花园,不少人家的花园紧挨着森林,森林是不受约束的,必须小心维持才能避免自家的花园被森林侵占。森林里的浣熊、刺猬、野鸡、兔子天然拥有自由出入人类花园的特权,所
两颗豌豆 妈妈说外公已经认不出她了。 但你认得他,我说。 你说得对,妈妈说。 但她依然没有去看他。她说她想去的时候会去,不是被迫。但妈妈害怕,我也会害怕。但我圣诞节要回家,我们会一起去看外公。 现在,妈妈只有爸爸陪她去的时候才会去。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以为他们分开了爸爸会那么生气——他们在灵魂层面上是相连的。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而是两颗彼此足够理解对方的豌豆。 家安 我生在纽约市
一 我独自奔跑着,在夜晚无人的街上。晚风带着回忆的气味,很快就把我吹到了家乡的小镇。我去年离开了那里,和妻子女儿一起坐火车来到这座城市。女儿考上了这里的大学,我心底有说不出的高兴。小的时候我也读过一些书,那时我才发现原来书里的世界不只是我看到的世界。再后来,父母便让我跟哥哥下了地。读不到书以后,看过的书就成了我去过最远的世界。直到有了女儿,她的出现又取代了过去所有的世界。她比我聪明,读的书也多得
安福寺 净手。 虚心。 众生如蚁,各持执念。 有人求得到,有人求放下。 暮鼓与晨钟 日日往复着送出去迎进来。 菩萨垂目间,一世空茫与世世空茫 都是须臾。 问青山:如何安住五浊人间? 住持达照言:我不在。 无以为继 突然静默下来的 不止是 几行写着写着 就停止奔腾的句子 独山子峡谷两岸,一场狂风骤雨 扑打着如蚁的游人 却又突然止于 低处颤栗的 草尖 而南山,
凝视 这凝视突然有了转折 你横穿马路受伤的一瞬,一树的鸟都飞了 一树的叶子却垂直掉地 想起你,我的心就痛 清晨,整座山城全是雾 你躺下 与死神争夺时间,你握紧床柱 露珠在一点点聚集,为了你的碎散而 碎散 饥饿的姐妹,都有一个饥饿的子宫 我们孕育生命 永不后悔 那些河面忧伤的灵魂 咸味的空气里飘浮着气泡 也因此受到祝福 如此旅程 东边的墓群,西边的江水 构成一个固
一场电影 一只更小的蜗牛在更小的细节里 做意味深长的梦 看经年的生活如何反刍伟大的理想 并细嗅它的疯狂与神秘 冬樱 山上下着雪 樱花在寒冷中含苞 又在大风中绽开 风太大了,枝条甩得花蜜如雨 蜜峰站立着吮吸天空无尽的蓝 沉甸甸的花枝垂下如时间重叠 在嗡营声中,在密密匝匝里 给予我们无边的静谧和空旷 游轮穿梭在十九座山峰之间 游走在人世的倒影中 每一朵花都是植物的一次探
去旷野 去旷野吧,趁我们的语言尚未褪色 趁秋叶仍悬于枝头,将坠欲坠。我们还未 飘浮于尘灰之上。天那么蓝。云朵自由 鸟鸣,一排天使,向虚无又探了几尺 或者,比树叶先下坠。在山巅练习托举 半空中,你会看见,母语泛起的淡青 目光再高些。脚步再高些。指尖 将触到云端悬浮的水,俗称月亮 河流本身 如今我已是河流本身,是它奔涌的一部分 有时做河的足履,破晓时出发 千里奔袭。抵达远方之前
云汀雨 迷雾依附少年白衣,小舟向指针尽头行驶 我孑立凉亭外,目送是泪水夺眶所必经的路程 此处算不得归途,未曾留住过什么 船只漾起的水波纹一层层,正趋于平静 而山雨欲来,白鹭往云深处游去 我的心波澜升起。水中草木与飞鸟的倒影 并不明媚,万物离我渐远 唯有这场暮秋之雨靠近,魅惑与未知 将河畔留下的足印填满又冲蚀 什么也不剩,仿佛无人来过 一些关于爱的至理箴言,不由我们倾吐 我身
到来 我不再迷恋昙花一现的事物 而是专注于等待本身 你便从天而降。如一场始料未及的雨 沁凉的雨,滴落在松软的土壤里 一些新的美好破土而出 显露它们原初的模样 雨不是创造者,不是偶然的 一时兴起。雨是突袭的意外 人生中被称之为命运的那股力量 雨停歇了很久。你去而又返 我是任何时候都能承接雨水的土壤 一个秋天的夜晚 他们再次谈起你。你的名字 在反复交叠的唇齿间 化成一道温
雪是最小的花 祖母唱过关于你的歌谣 你来自星星的种子,倾落人间 雪是最小的花,只为凋落时 不让大地听到疼痛的声音 你落在故乡,用小小身躯 垒起一个结实的棚 却收不回那头走失多年的牛 白榆枝上,你翘首张望 蜂蝶不来,你溢不出一缕春光 大年初一,你落在祖父的坟头 在一座坟上堆起另一座坟 其实,你和祖父一样 命运低矮,都害怕一座山 如今,祖母再也不能下炕 与你隔着一层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