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刮大风,后来风停,像往常那样,我来江边散步。庄珉跟我说,顺江而下,过三座拱桥到了城郊,那儿才是一片美景。我喜欢的这片芦苇荡,跟那儿比不了。每年涨水期江水倒灌,会形成一个巨大的湖泊,一些分手后的情侣对着那片被命名为“回心海”的湖泊许愿,让他们的爱人像江水倒灌那样回心转意。庄珉在那里负责设计,新建了一个商业性古村落,上个月搞完所有后续工作,已正式对外开放。初秋时节,气温舒爽,正是游园的好时候。
1. 夏天的怪事 一到夏天,奇怪的事情就特别多。比如这个夏天,老三爸找到秀秀爸,跟他说,这有啥?我们一起做头家。 什么是头家?头家是山海乡对老板的称呼。昨天,老三从散学典礼上飞跑出来,带起一阵风,掠过路边散发着风油精气味的臭花灌木丛。他正式放暑假了。他手里的成绩单足以让操心的外公胖揍他一顿。你仍是不好好读书。你不好好读书,也不看看你爹是什么爹,你家是什么家,将来出路在哪里?皮糙肉厚的老三躲着挨
上 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武脊朦胧地意识到,这次哗变并非不可避免。武脊手下有六个兵,五个是吉县人;大部分人都还年轻;他们只有训练的交往,没有战场的情谊;其中有一对父子,儿子叫张汉珍,父亲叫张鼎元,本来是个团副,在乡里有头有脸,半年前被共产党俘虏,回来后被打成马弁,重新改造。综合这些要素,李诚下令去吉县开斗争会时,他们的抵触情绪是完全可以预见的。出了太原城,张汉珍说,吉县情况复杂,正式展开斗争前,应
爷爷来城里找我了。那时候刚刚高考完,空间充斥着迷茫的白雾,像眼镜片遇热后凝结的水汽。幼时珍重的亲情和安全感此刻不再重要,变得幼稚,是无法与朋友共享的破茧之前的尴尬事件。 但我还是和他出发了,爷爷来这儿并不容易,他说高铁刚刚开通,想坐一次,索性来找我。我拒绝了朋友们的邀约,城市入口空空荡荡的大门总是敞开着,以前的我从没发现。时间被词组和符号占据,像是填满夜晚的黑,暗沉沉的,以前的我只能和朋友们牵着
舌根(肾) 每个隐隐不安的早晨,我都要凝视舌头,以确保白色的路线我记得住,粉红的底,提亮或晦暗并不是它唯二的解。 窗外雾蒙蒙的,似乎要下雨,细细的,银针般闪耀着诱惑的雨。我更希冀巨大的雨瀑,一块精准而沉重的打击,而后我就会醒,就会看清你到底有没有张开渴望讲述的唇。 那副牙齿咬住我了,好久,不松开,你不要急,我正沿着那些白色的线一步步向你走来,腿跟着我,像是小时候的月亮。 路上人很少,有一些
从云来出发,两个小时车程后(包括公路和土路),会看见一处卖烧洋芋的地方。大人们喜欢在那儿歇脚,我则喜欢站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观察车辆的来来往往,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闲,时间会短暂停滞,躲在暗处,妄图在四处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例外。 比如冰箱里已经过期的可乐,烧洋芋配备的十八种蘸水,正在做暑假作业的女孩儿和男孩儿(看起来比我小一些),那时的我会好奇:他们是怎么熬过漫长的假期的?我是说,倘若他们一直待在
风又把我刮倒了。踉跄着站起来。 每年清明节,我都要给在火焰中化为齑粉的玩偶们烧纸。近来,云来总下雨,太阳忽然消失了,留下我一个人目瞑,被强光照射后立即潜入黑暗的无助让我兴奋起来。 等待着天晴,在床上翻来覆去,已经躺了七天了,被风推倒的时候,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非做不可的事。真的有非做不可的事吗?绿恐龙,你能原谅我吗?那时我没保护好你,我猜那是我非做不可的事,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爸
悠长假期 房屋也会寂寞。可曾留意过?从童年时代开始,你们就捕捉过房屋的情绪,一闪而过,心电图般跳动,形成不规则的图案。或许是某个恬静的春日午后,阳光洒进屋子,房屋暖和起来,伴随着微风,房屋内氤氲着一种平静、温柔的氛围;又或许是某个晴转大雨的晚上,进入一座废墟避雨,怨念的凉气拍打脊背,并非幻觉,被遗弃的房屋已然对人类心生憎恨。 我坐在这很长时间了。曾经的我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我翻越了太平洋,翻
推荐语:戴潍娜(中国社会科学院) 伯竑桥《水流和声》,以令人目眩神迷的澎湃诗性,将五个年轻人在异邦城市餐桌旁的短暂交汇,凝练为当代Z世代青年精神状况的一帧“灵魂快照”。小说标题本身即是一则精妙的隐喻:“水流”暗指无根与漂泊,“和声”则指向一种脆弱而珍贵的共鸣——流动却渴望凝聚,隔绝却依然试图和鸣。 小说的语言是一种追忆似水年华般的“液态”的诗学。伯竑桥的句子不急于抵达终点,而是像河水裹挟泥沙那
推荐语:许道军(上海大学) 《黎式草及最后的母亲》讲述了一个寻找母亲的故事,也是一个寻找自我的故事。黄树皮市的居民“三十岁死亡,又重新出生”的怪象,是一个极具寓言性的设定。失去孩子的母亲在无限失意的循环中发出诅咒,一开始,贪婪的人们以为获得了永生,最终发觉受困于无尽的等待。被拐走的孩子哩哩被迫离家,黄树皮市的人们也不断转生为另一个家庭的孩子。黄树皮市的闷热与沉郁,也与故事中的无尽循环相扣。高温模
去城高看唢呐 今晚的唢呐来自许昌,据说吹得好,在本地名气大。 唢呐本是响器里的主要乐器,近年来演变出几把唢呐专门吹奏,女乐手要穿超短裙,边舞边吹,与台下互动,晚上专场演出,要价三五千不等,根据乐队的知名度而定。 我们从十多公里外的大周赶来,表演已经开始。这边唢呐的舞台灯光明亮,闪烁变幻,花样繁多,观众远超街那头的戏班。 周孝堂没兴趣观看,停好电三轮,手牵孙女,让秋风我俩去看。唢呐台下,已经
文明的密码 在很多年里,我总是试图用简单的几个短语,或关键词,把人类文明早期大中型文明体生成的条件,归纳、推断并总结出来。起初,我把人类大中型文明体生成的条件归纳、推演、总结为“河流与平原”,后来又归纳、总结为“河流、平原与人口”,后来又归纳、推断、总结为“河流、平原、农耕与(密度较大的)人口”,后来又归纳、演绎、总结为“河流、平原、交通、农耕与(密度较大的)人口”,再后来又归纳、推理、总结为“
那一年,我播种错了一季的庄稼 我播种错了一季的庄稼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错事。 那天,我一夜没睡好觉。夜里,我的房子周围有很多人的脚步声。我的房子周围全是路,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路遇到我的房子像碰到某样大东西自然地分开,过了我的房子又自然地合并在一起,朝一条路本来要走的方向走。房子的四面墙上开着不大不小的木窗,即使我一年不出门,也能在我小小的屋子里听见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声音。 那一夜,
1. 老教授 2061 年 6 月的一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两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乔纳斯的书桌上,斑驳的光影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窗外,他可以看到山脚下斯坦福大学的校园,胡佛塔的红色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在提醒他,时间从未停止流逝。 他今年87岁了,退休多年,生活上基本能自理,但是与外界几乎没有太多联系。他只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有个神秘的幽灵与他相伴,一个既真实又梦幻的世界。今天他像
小小说 当年我下乡的时候,遇到过一头“孬牛。” “孬”这个词,不同地域有不同的理解。有的地方说“孬”,那是怂包软蛋的意思,比如“孬种”;但有的地方说“孬”,却是蛮横霸道的意思。 那时我们下乡,有人偷鸡捉狗悄悄宰了吃肉。渐渐地,“贫下中农”就没那么喜欢我们了,甚至开始有意无意修理我们了。 这年春天,生产队开始往地里送粪,我分到了一辆车和一头牛。生产队长把鞭子交到我的手上说:赶上走吧。 我平
纸扎铺蹲在巷子尾巴上,巷子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石缝里挤出茸茸的青苔,两旁挨挤的瓦房,大多已人去楼空,窗棂破损,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天。只有纸扎铺,那两扇对开的木门,白日里总虚掩着,留一道幽深的缝,漏出里头淡淡的朽味。 屋顶是铺了黑瓦的,鱼鳞般密密排着,唯独在堂屋正上方的位置,嵌了一片瓦,与周遭的灰黑截然不同。那是片明瓦,琉璃的,边缘与黑瓦的接缝处,长着一小簇衰弱的瓦松。 都说铺主是二十世纪初留
在一个文学的宏大叙事日益终结的时代,写作 也逐渐成为一项个人的事业。一方面,传统文学早已 失去轰动效应,其社会功能在不断弱化,“熏浸 提刺”“支配人道”的“不可思议之力”或消散,或转移。 另一方面,“将文艺当作高兴时的游戏或失意时的过渡” 这个被先贤们宣告“已经过去了”的陈腐价值,又魂兮归来, “五四”与“言志”“载道”等“高大上”的文学传统一起,面无愧色地宣告自身的合法性;尤其是以欲
悟圆的诗 复诊 三指搭在腕部——右手寸脉浮 风,翻动病历本 空白页写下:舌苔滑、溏便 茯神 15 克,白术 12 克,石菖蒲 9 克 纸上所有的草本,都在呼唤 自己的名字 案前,妇人望着窗前—— 枝头的新芽颤动。她小声嘀咕: 太阳睡我就睡,太阳起我就起 一场雪。覆盖大地诸多的病情 一根银针,再次刺破泥土的冻层 护理灯下,时间和等待 两味药,敲响身体里渗漏的钟声 药碾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