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完暑假前的最后一课,穿过长长的走廊像穿过长长的时光隧道回到宿舍的时候,我分裂成两半的身心还没有恢复平静。 这是我的老毛病了,我的老毛病是每次涉及那段历史,总感觉自己被劈了一刀,一下子分裂成了两半,左耳朵、左胳膊、左腿就朝着左边的方向走去,右耳朵、右胳膊、右腿就朝着右边的方向走去。 比如刚刚,学生们开始是心不在焉的,甚至有的学生都睡着了,发出了猛烈的呼噜声,但是一听到那段历史的时候,他们
1 三月底的一个清晨,当拉珍赶着耕牛来到离村庄最高最远,紧挨着黄金草原的那块山地耕种时,因为预见到歉收的未来,她心里有些后悔。在这样的地里种青稞,谁见了都会摇头。山地主要靠天下雨,如果逢着干旱,干瘪的穗头可叫人伤心呢。但她不给自己退路。她把铧犁、铁锹、种子、肥料、糖子、榔头等从牛背上卸下来,赶牛到坡边吃草芽。她先给土地均匀撒上一层尿素,再撒上一层二胺。这项劳动整整进行了一个小时。然后,她给牛套上
1 难以置信,人们会喊她“猪耳朵西施”。在我们的印象中,一个如她这样的女人该是在步行街上左顾右盼,购物,吃冰淇淋,或者在美容店里文眉、涂指甲,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吟诵“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罗秀金没这么干,那会她正在她的肉摊上用一把刀分毫不差地切下一只猪耳朵。那只掉了耳朵的猪头嘲弄地看着这个俊俏的女人,意思是说看你还能把老子怎么样,耳朵掉了也就那么一个小疤,老子还有鼻子眼睛。罗秀金没搭理它,把切下
夜晚来临的时候,我终于感觉到左半边的脸颊有些火辣辣的疼痛,一下一下,像一块烙铁按上去又揭下,按上去又揭下。我从冰柜里拿一瓶纯净水敷在左半边的脸上,然后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外的夜幕发呆。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唯一一盏亮着的路灯在不停闪烁,也许很快就会坏掉。我的那辆绿色的电动车静静地停靠在一棵小树的旁边,我每天骑行一个小时,往返于家和这里。有时候,我觉得它不像是一个交通工具,倒更像是一个不错的伙伴,
良友 野狗逃过厨子的刀,在老街奔逃,于巷口撞上余良友。若平常,狗要叫唤几声,余良友要踹狗几脚,但此刻双方都有急事,狗跳上矮墙,余良友在地上捡钱。他带了一千块,准备去大姑家买老婆。二十岁那年,邻居余常顺发癫,两个警察制不住他,余良友想到自己和常顺从小玩到大,交情够硬,就说让他试试,最后被余常顺戳掉左眼,半瞎三十年,至今没娶到妻。昨夜常顺入梦,把眼球还给他,叫他好好过日子。醒过来,左眼皮痒,伸手抓,
评论 00后青年作家彭紫城向我们展示了一种文体之难,似乎很难判断他的这些作品是小说还是散文,因为其中缺乏一般小说所需要的中心情节,但当我们说它们是散文的时候,这些作品又向我们显现出了强烈的虚构性,这种虚构性像是小说独有的特征。除此之外,作品中的某些段落,在阅读时还会给我们带来一种诗歌体验,因为其中的语言不是为了说明什么对象,不是功能性的,而是为了展示语言自身,是目的性的。 通常来说,理解任何东
紫城嘱我为他的作品写,我毫不犹豫地一口应承下来。这之前,我们只有过一面之缘。他个子不高(至少没我高),戴着圆圆的黑框眼镜,眼神里闪烁着忧郁的光芒,这是他给我的全部印象。之所以爽快地答应此事,原因有二:一是我曾有幸当过他的责任编辑,我信任他的写作;二是我认为,文本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应该针对文本本身,是否熟识作者无关紧要。 电话里,紫城向我倾诉他的烦恼:这些作品他本是当小说来写的,可是读者们更
推荐语:唐诗人(暨南大学) 《在窗前》以“我”这个退休教授的视角,讲述邻家华裔女人和她那三个月大的孩子如何喧闹如何走向了最终的悲剧。小说以第一人称叙述,将读者牢牢锁在教授的内心。我们与叙述者一起看见、犹豫、逃避,那些看似平淡的生活细节在结尾处都显露出难以承受的重量。作者的语言密实、客观,不像一个年轻作家,他很老到很克制地叙述着一桩罪恶,既自我审视、解剖了老教授这样的知识分子的虚伪无力,也展示了现
作者要讲的不是一个故事,不是一个女人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如何在不讲述一个女人的故事的前提下讲述一个女人?这对天生以讲故事为业的小说来说是一个大大的挑战,由此构成了关于讲述的悖论。 当然,作者完成得非常微妙。他呈现的是一篇令人愉悦的小说,或者说是“讲述”。 这种愉悦首先来自叙述腔调。作者娓娓道来,却又在不经意间变换叙述视角,“我”与“巴拿”,巴拿与“我”,以及弥散整篇小说的那种全景洞悉式视角,
县机械厂门口左边有家杂货铺,红砖墙黑瓦顶,门开在侧面,当街挖出个长方形大窗口,用水泥加宽砌出台面,上面站着一排近乎无色的玻璃明罐。我需要踮起脚来伸展全臂才能勉强够到明罐的宝顶形盖子。老板不允许我动盖子,总是等我报出要买的零食名,再探出头来确认我手里确实捏着钱,才用三个指头捏住盖子最上端的珠蒂,往上一提,另一只手探入罐中。等到零食递出来时,那盖子已落回原位,连只想偷嘴的苍蝇都没机会钻进去。他是小本经
这间带着园子的小屋的原主人,是一位多年来帮助和收养流浪毛孩子的女子。买屋之前当然是不知道的。在中介所里一边商议合同细节一边聊天,这才知道了。看来天道苍苍,一瞥即给了我们别样的也是该有的命运。 我带着收留的流浪毛孩子在武汉辗转于出租屋十二年,从一两个到三五个到十多个,渐渐开始打算给它们一个安定的未来,所以决定买属于我们的屋子,而且得是一楼,如果带花园则更佳。偏偏就得着了。它们从此自由安全快乐,我也
一场雨,拦住我约定中远赴古村落的脚步,跟着导航返回城市边缘的店头古堡。 那天之前,我不知道生活的这座城藏着一处古堡。 它是以村庄的形象出现的,看上去苍凉、落寞的古村,却与北方寻常的古村不同,石头是它的衣装。那是层层叠叠的石头,却是错落有致的房子。整个古村没有一个人,只伫立着一排排石头碹就的房子,被小雨浸润得清新洁净。 一处又一处破败的屋檐滴落的雨水,像极了眼泪。是谁在哭?突然间却又没了声,只
那一年,雪无休止地下着,整个城市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大青山上,一条银蛇陷在深沉的梦里。万物仿佛消失,城市里空空荡荡。我想起经常在楼下草丛里看到的一只好奇的刺猬,它一定隐匿在松树下温暖的洞穴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沉入幸福的冬眠。我很想变成这只杳无音讯的刺猬,从整个世界彻底地消失,直到春风吹皱了河流,再爬出洞穴,寻找饱腹的食物。但是母亲的到来,将我冬眠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几乎每天,我都不得不抽出时间,
杰拉尔德喘出一口长气,下一口气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口发闷。 露丝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十指不停地搅动、扭转,好像在给自己上刑,疼痛让她眉头紧皱,把心思都集中到手指间。她不敢看杰拉尔德眼里正在喷出的愤怒。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纽约马丁大厦底层私人冰场的咖啡屋里,目光穿透彼此的脸,投向透明玻璃墙后面空无一人的溜冰场,《天鹅之死》的舞曲缠绕着一束紫色追光,那束光像一个无影无形的舞者,在冰上奔跑、跳跃。
孙立出身矿工。他脸膛黑,还有很多褶子,手也大,指关节粗糙,那是握惯了镐把弄成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定定的,总像要看到人家心里去。说话节奏慢,往往一句话要想一想才会出口。 梨树人都知道东山上有座烈士陵园,七千多平方米,一百五十七座墓,埋的都是抗美援朝下来的志愿军。那时候山下有野战医院,伤员从前线运送回来,救不过来的,就埋在了东山坡上。 孙立还没上学的时候,就跟着父亲一起上山。父亲那时还年轻,有
“告化子样,右滴规矩。”我只是用筷子敲了一下碗,就被阿公骂,站起身想夹对面的菜,他起手就把我的筷子打掉。“食有食相,坐有坐相。”吃饭要坐端正,两腿不能叉开;要端起碗吃饭;吃饭不能讲话,不能嚼出声…… 他嘴太刁,难“服侍”,不是嫌这就是嫌那:饭烂巴巴;菜没“油水”,黄枯枯,像猪吃的;“滚汤”——开水,客家也叫“白滚汤”,温热的叫“贝滚汤”,凉的叫“冷滚汤”,有油渍味、铁锈味;喝茶,不说“食茶”,叫
- 提起“方言写作”,很多人都会想到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胡适在1926年五东图书馆印行的单行本序言中说:“通俗的白话固然远肤于古文,但终不好方言所能表现说话人的神情口气”,是“吴语小说的第一部杰作”。不过时人孙玉声也担心“此书通体符操吴语,恐闻者不甚了了”。《海上花列传》上故后果然如孙玉声所言,“致富者人几难卒读,遂令绝好笔墨竟不获风行于时”,于是他感慨“韩君欲心吴语者书独树一帜,当日实为大
青蛾的诗 春天的麦地 在春天的麦地,你会看见 生动的青绿 你会触摸麦穗的酥酥软软 像少年一夜蹿出的小胡须 在麦地的尽头,走来一对动人的父子 年轻的父亲牵着小儿子的手 边走边说:这就是春天…… 你如果停下来,会看见他们 像刚刚被麦地,生出来 浑身散发着麦子的光芒 金色的菜花,在麦地里闪啊闪 地母一样慈爱 多像此刻,你凝视的眼神 翅果菊 百日菊怒放的乡间小路,也有 翅
引言:新大众文艺的“破壁”与“赋格” 从 2011 年海量来稿中对 90 后写作的发现,到 2013 年 “浪潮 1990” 专栏正式主推 90 后,《作品》以自身的创新求变,成为 90 后作家的集结与出发地。或许编辑们不曾想到,这股涓涓细流会成就中国文学最新质的 90 后强大文学生态,更在十多年后与 “新大众文艺” 理论相遇,最终汇聚成时代性新的文学洪流。 当作家还是作者的时候,其创作就是素
桃花映潭水,浊浪见清莲 ——评东紫中篇小说《桃花潭水》 陈淑蝶 《桃花潭水》(刊于《作品》2026年第3期)的题名天然勾连起李白《赠汪伦》中“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诗意氛围,友情的厚重与惜别的绵长成为小说的情感底色,也让作品中熠熠生辉的女性友谊成为阅读中不断闪现的情感线索。陈堂燕与六姑娘之间亦师亦友的相知相惜,六姑娘彼此间相扶相持的手足情谊,陈堂燕与尚友贞之间同病相怜的相偎相照,